一桩旧事,浮出水面。
段书雪第一次遇到胡廷时,正值夏天。
她从山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在溪水里冰过的西瓜,胡廷一身白衬衫,手上抱着一本教材,无框眼镜衬得他实在儒雅,刚从村里的学堂出来。
胡廷是城里的读书人,功成后却忽然惦念起山里的孩子,便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城里的一切,拖着一袋子行李来到了这村里。
那时,这村子连个名字都没有。
段书雪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和他们村子里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他有文化,有涵养,待人接物都有种与众不同的游刃有余与温柔。
那天,她看着胡廷,不小心入了迷,胡廷步履匆匆,却在经过她时朝她微笑了一下。
这一笑,把段书雪笑得神魂颠倒,自此之后再忘不掉他。
她向来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人,喜欢就要采取措施,去做些什么。
于是第二天,她早早站在学堂门口,手里拿着早上刚蒸好的包子,见到胡廷来,便双手举着包子,一脸笑意地看向他:“胡老师,早上好,没吃早餐吧?这个给你!”
彼时,她扎着双马尾辫子,脸蛋素净,看上去青春洋溢,身上斜挎着一个包。
恰好,前一天,村长曾单独找过胡廷,说他此番进山实属不易,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让人敬佩,他若是在这里有什么难处,村子里会尽量帮衬,还有这里的村民,听说他来都很开心,可能也会适时的提供帮助,让他不必太过见外。
于是他微笑着接下来段书雪的包子,道了声谢。
段书雪好像受到了激励一样,每天早上按时出现在学堂门口,刮风下雨从不缺席。
日子长了,胡廷也品出些味道来。
当年的段书雪年纪不大,胡廷见她日日如此,便在某日早上问她:“你要来学堂听课吗?不收费的。”
段书雪没理由拒绝,高兴的要命,她诚惶诚恐地点头应下。
次日,暴雨,山上路被冲垮了不少,泥土变得滑溜溜的,干涸的小河沟也重新水流充沛起来,为了方便村民上山,村长组织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在小河沟上架了一座简单的小桥。
次日晚,段书雪爷爷的尸体出现在了那条小河沟里,那条被架着的小桥似乎被踹了一脚,歪歪斜斜的堪堪挂着。
村长带人去看过了,他们认为是雨天路滑,爷爷在过桥时滑了脚,掉进了小河沟里。
小河沟水流湍急,光线又差,他的脑袋撞在了一块大石头上,凹了一块。
被捞上来时,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僵硬,不知道在那泡了多久。
事发突然,段书雪在收到消息那一瞬间,大脑是空白的,思考能力彻底停摆。她被一群人推着,直到血淋淋的一切在面前铺陈开来。
她的心也冷了。
胡廷也在场,他看着摇摇欲坠的段书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他总归不好掺合太多,又是师生关系,做的太多,反而遭人乱嚼舌根。
学堂里一切如常,每天早上送包子的人依旧在,只是她的黑眼圈一日比一日重,课上的精神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些变化很难逃过胡廷的眼睛,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终有一日段书雪的身体会扛不住的,便在放学后,把段书雪留了下来。
“最近还在调整?看你的状况不太好。”
段书雪把头低得很深:“对不起。”
“你哪有对不起我?你这样下去会对不起你的身体。这样,你这两天休息一下,调整好了再来这里,这么两天也不会真的落下太多课程,别担心。”
“那包子……”
“别担心了,你现在好好休息比较重要。”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她便一个人去了那条河沟旁。
这里的天气公一天母一天,昨天大雨倾盆,天色阴暗的像世界末日,今天却是晴空万里,天色蓝的如同洗过一般,万里无云。
那应急用的小桥还在,但小河沟里已经没那么大水流了。
段书雪泄愤似的把那小桥踢开,却有一个石块暴露了出来,把桥的一角顶出了一点,让它歪斜着。
爷爷是怎么摔倒小河沟里的,真相简直呼之欲出。
而很不巧,她记得,这块石头是胡廷特意搬来的。
她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逆流,脑袋里冰冷的可怕。
她清楚的知道,这块石头大概只是胡廷搬来稳固小桥的,而土地湿滑,泥土在雨里泡了整整一天,早就软烂不堪。
可她真的忍不住……
忍不住还是要怪胡廷,怪恰到好处被搬过来的石头……
是胡廷间接害死了她爷爷。
藏在心里的暗恋,还没生出芽来,就已经被一场暴风雨折断了嫩茎,根系依旧藏在潮湿的泥土里,在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会烂在那里,成为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
但世事,总归是不如人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