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恨自己跑的不够快。
一支笔从桌上滚落,掉在地上,砸出巨大的声响。
所以,到底怎样才算过关?
让泼咖啡的手收回去,让绑住她的铁链断开……
到底是撕碎离婚协议,还是用笔在上面签字?
大雨还在下,飘进窗户的雨越来越多了。
楚榆意识到,这里已经有东西在悄悄给他们提示。
“签字!”
这地方,花雅能够签字的地方不多,只有两个。
她到底是想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萧慈走过去,触碰了一下那支掉落的笔,那只笔忽然变得很小,他们刚刚好可以拿住。
“她想跟爸爸。”
“在咖啡间泼她咖啡的人,是男性,应该是她母亲的情人。”
楚榆没再废话,拿起笔就走到对应的地方,准备下笔。
那里还有一点点,就要彻底湿透了。
“姓名,花雅,双方一致同意,抚养权归男方,随男方共同生活。”
笔落,门开。
恰好花雅站在客厅里,正对着这扇门:“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楚榆没回答她的问题:“花雅,那些事情以后都不会再出现了,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他们的身后是这小阁楼的大门,眼下紧紧闭着,和之前萧慈砍掉的一个大门一模一样——
有些破陋了,但依然顽强的紧紧关着,上面用锁链捆起来,一圈又一圈。
她愣在原地,似乎刚刚才接收到了梦境中发生的一切,她用一种诧异的眼光看着面前的四个人。
他们没有争吵,没有怀疑,没有看不起,萦绕在他们周身的,是一股浓浓的信任。
但凡楚榆犹豫了一下,那张纸就再不可能写上东西,他们会被永远关在梦境里,直至死亡。
这是花雅在那几年里,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们其实不知道,她爸爸花起峰以前是个好人。
很好很好的人。
他不会每天喝酒喝到烂醉,不会动不动就动手打人,不会不让她读书,更不会不把爷爷奶奶的命当回事。
当初,花起峰和安雪薇还是非常恩爱的,在他们感情最好的时候,有了花雅。
孕期,花起峰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安雪薇,但在孕吐以及一系列的不良反应下,她开始痛恨这个孩子,连带着也痛恨上了孩子的亲生父亲花起峰。
她无法接受自己苗条的身材在那十个月里变得肥胖,无法接受肚子上长出来的妊娠纹,无法接受浮肿的脸,还有变粗糙的皮肤。
最后,在花起峰的劝说、请求加承诺之下,她生下了花雅。
只不过生产也不太顺利,她差点把命丢在产房里。
自此之后,她不愿意再看花雅一眼,就连花起峰都没办法靠近她。
无法,生下来的孩子总不能不管,花起峰从零做起,学着怎样去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段时间,他没让安雪薇操一点心在孩子身上,而安雪薇甚至从来没有抱过孩子,哪怕一次。
出院回家后不久,安雪薇便久不着家,不知道去做什么,而花雅的童年里,也几乎没有妈妈这样的角色出现。
她只有爸爸。
安雪薇逐渐恢复了身材,也变漂亮了,但也是那时,他们家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仆人。
安雪薇说自己会给他发工资,让他平时就做做咖啡,收拾收拾房间。
那仆人长得很好看,但花雅不喜欢他。
因为当她去咖啡间拿东西的时候,一杯滚烫的咖啡浇到了她头上。
那种痛,她穷尽一声都无法遗忘。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安雪薇和花起峰闹起了离婚。
不止是因为仆人把咖啡蓄意泼在了花雅头上,还因为花起峰发现了安雪薇和那仆人的不正当关系。
只是那时,安雪薇已经把自己的钱花的差不多了,而婚姻中的过错方,需要净身出户,她将一分钱都拿不到。
于是离婚的事情被一拖再拖,拖到最后,花起峰崩溃了。
大概一切的起源都是在他那里。
如果他没劝着安雪薇生孩子,事情根本就走不到这一步。
他不必看着自己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不必见到她为怀孕奔溃,更不必见她差点丢掉性命。
一次偶然,他发现酒精可以止痛。
只要喝的足够多,他就会足够昏沉,就不会再被现实折磨。
花雅的事他已经无心无力去管,安雪薇他也没办法改变。
毫无意外地,他爱上了酒精,每天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回归混沌——
毕竟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他所需要烦恼操心的一切。
他也喝晕过去一次,是爷爷奶奶把他弄去的医院,医生告诉他们,花起峰已经因为长期大量饮酒,损伤了神经,并且这种伤害是不可逆的。
他彻底崩溃了,情绪的出口,就变成了什么都没做,但落了一身错的花雅。
“我要怎么放过我自己?为什么都是我的错?我还以为,爸爸妈妈总会有一天能和好,但我看到了那张离婚协议,只有我的归属那一项是空着的,我知道他们都不想要我。但他们凭什么?他们没经过我的同意,为什么就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了,又不好好待我?”
花雅的情绪也逐渐崩塌,她恨这里,可以前,连她的恨都无人在意。
泪水汹涌而至,花雅也清楚自己失态了。
“你们给了我新的答案。有咖啡浇下来,那就弄伤他的手,让他没办法继续泼,被锁链困住了,就想办法撬开它,没人要我,我就自己去找。”
“这是出门的钥匙,从这扇门出去,就通关了。”
她从兜里拿出一个钥匙,上面已经锈迹斑斑。
楚榆接过来,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了才发现,说什么都很徒劳。
花雅不是不懂事,她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凭什么遭受这样的对待。
正因为此,楚榆才更心疼她。
“你们快走吧,我的疑惑解开了,这个地方就没必要再存在了。”
她缓缓走到二楼,从走廊的墙壁上取下一盏灯。
那是盏做装饰用的煤油灯。
那盏灯被轻轻摔在脚下,花雅抬着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这么多年,死后又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的地方。
其实是画地为牢。
她轻轻闭上眼,泪水从脸颊划过,掉进了脚下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里,没了踪迹。
楚榆在原地没动,尹从南知道她现在脑子被占满了,便拿过她手上的钥匙,很顺利地打开了门。
花雅没再睁眼看他们,她的身躯很快隐没在火焰里,化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