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粉色雪梨纸，包着一朵开得正好的向日葵，几串蓝色满天星做点缀。雪梨纸外，是一串廉价小灯泡，亮起来比整个白天都耀眼。

柏襄兴奋地等着，直到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穿过铁闸口，张嘴就是数落。“我真是倒了血霉，才读的研究生。那个臭导师，让我明天就跟他去农村调研。”

“啊，你要去吗？”

“当然不去。我说我有个农村穷亲戚，现在就去她家写生。”

“那你明天就走，去穷亲戚家？”

柏襄有点难过，其实她还做了很多吃吃喝喝的攻略呢。

“当然不是。”叶依依原地转了个圈，水绿色裙摆在风中很是飘逸，“我这不是已经到了吗？”说完，她很有气势地把行李塞给柏襄，顺便拿起那束花，独自走起秀来。

柏襄紧随其后，并慢慢地意识到——

她就是那个农村，穷亲戚。

回到柏襄的小公寓，已经接近傍晚6点。两人凑合着点了份张亮麻辣烫，拿一次性碗，分着吃。叶依依喜辣，而柏襄比较寡淡，所以点的原味汤汁，额外点了两碗辣椒。

看到白色浓汤，叶依依便啧了一声，然后迫不及待往碗里加红油辣子。

柏襄眼看着浓郁的牛奶白，慢慢变黄，转橘，最后是一片油光晶亮的红色。

叶依依突然问她：“你和那个Crush现在什么进展？”

柏襄如实回答：“就一点点进展。”

“啵啵啦？”

“没有。”

“见面啦？”

“没有。”

“连麦啦？”

“也没有。”

“这不是毫无进展吗？”叶依依一声咆哮，响彻云霄。柏襄都担心她会把太阳吵醒。

“你俩一天到晚聊啥呢？给我看看。”叶依依放下筷子，朝她伸出手来。柏襄不是很情愿，但又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只好递出手机，约法三章。

“不能看太多。不能往外说。不能嘲笑我。”

“当然。”

柏襄用一根筷子搅开混沌的汤汁。

她边搅边想，自己这几个月到底和Sean说了些什么呢？说她的职场生活，说她很喜欢的一首老歌。也说自己乏善可陈的日常生活。

很干净、很清澈。

“就是一点也不暧昧。你们两个跟人机似的。”叶依依总结道，“麻辣烫需要辣，就像男人需要刺激。这种男生也能和你暧昧，我真替大学里那群男同学不值。”

“那能怎么办嘛？”柏襄问。

叶依依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她怀里。“男人需要调教。我哥就被我调得不错。我嫂子用过，说特好。”

柏襄怎么想，都觉得这句话信息量很大。又不敢多问。

“怎么调教？”

“你跟他撒个娇试试嘛。”

“怎么撒娇？”柏襄不懂，她向来擅长以理服人。

叶依依把手机塞给她，倾囊相授：“撒娇，是要从卖惨开始的。你不能总是报备。比如——”她在柏襄裸露的小腿上看到一块很小的瘀青，“你就说自己今天在公司摔了个狗吃屎。”

“我没有。”柏襄反驳。她分明记得，自己不想抬文件盒，便暴力地踢了它们一脚，然后被文件盒，复仇了。

“假装你有。来。”

柏襄半信半疑，原封不动地给Sean发了条信息。“今天在公司摔了个狗吃屎。”

叶依依凑过来看：“你没加‘呜呜呜’。”

被她一掌拍回去。

整整一个晚上，Sean都没回复只言片语。叶依依从老家过来，坐了一天车，早就犯困。她撂下一句“这男的真没意思”，便睡了。

柏襄玩了会儿手机，也准备入睡。

结果。

“才看到信息。你还好吗？有没有破皮？”

伪装遇上追问，柏襄害怕自己的谎言一触即破。她本想把叶依依摇起来回复，又于心不忍。

算了，她惹出来的事情，她自己上。

“没有，就是一小块瘀青。摸起来才觉得疼。”

“我能看看吗？”

没想到对方会发出这样的请求。

柏襄来到客厅，把所有灯都点亮，然后把受伤的小腿搭在椅子上，不断拉大手机倍率。

她得把淤青拍大一点，拍明显一点。

不能白“受伤”。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拍出一张满意的照片。她立即给Sean发过去。

对方似乎一直在等待，她刚发送，聊天栏里便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Sean说：“你这淤青不是很大，多用冰袋冷敷，会好得快。”

换作以前，柏襄也会把这段直男发言当作蜜糖，心甘情愿地吃下去。可今天被叶依依一说，怎么也不满足。

“37度的体温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哼，你根本不关心我。”

“我要拉黑你五分钟。”

看到最后一句话，Sean似乎急了：“别别别。那我帮你揉揉？”

“你都在意大利，怎么揉？渣男，休想骗我。”

“那需要我给你快递个抱抱吗？”

“要。”柏襄加了一句：“还要顺丰快递。”

“顺丰标快，还是特快？”Sean还发来一个思考的表情。这是第二次，在他们的对话中，出现表情包。

柏襄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原来，暧昧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回复道：“要特快。”

“是特别想我，所以需要我特快？”

柏襄打字的手忽地一顿，屏幕上的字仿佛有了温度，烫得她指尖微蜷。刚刚在心底蔓延的那点游刃有余，如同脆弱的糖壳，被有情人的嘴，咬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