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增愣愣的坐在椅子上。
贺李出门的动作太急,前一秒还双手按在他旋转椅子的扶手上对着他的脸开大,下一秒气急了似的,起身拉开门就走了。
他走路像一阵风,门“砰”地被他甩上,留曾增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他的椅子差点被推飞。
过了很久,曾增才反应过来。
贺李语速很快,骂人嘴很毒。好像单纯为了发泄,骂爽了,不等人反应回击,一甩门就走了。
不记得他骂了些什么,贺李以老子开始,骂人不重样,反正都是脏话,曾增没有记住的义务。
他只记得头尾两句。
“你总是没信心,总认为自己不行,什么事都往最差的结果想,然后事情还没开始做呢,就在那里为结局悲哀了。你总想找捷径,一点弯路都不想走,一点风险都不敢承担,遇到一点点麻烦,就在那里早知当初。”
这段话可谓是将曾增分析了个透彻,自己内心的想法被别人赤裸裸的揭露,曾增当场就懵了,他不敢相信,有人居然能够如此准确的描述自己。
连他自己都无法将自己理解的这么彻底。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跟贺李闲聊“理想大学”的时候总爱说的。
“你是能考上南大,我啊,考上南瓜就不错啦!”
贺李一直不理解,可是那个时候明明,曾增的成绩是比他好的。
曾增能看到所有人的闪光点,但总是觉得自己差劲儿。他总是很自卑,总是抱怨,总是羡慕别人。他一直都在生气,觉得命运不公,生活不如意,就连运气,都比别人差很多……
这种性格的养成,或许来源于他的家庭。
“你不读书,你以后干嘛呀!”他父母总这样对他说。
“我以后去医院卖包子!”曾增说,“反正奶奶一直住院,我还可以照顾他。”
“你还卖包子,你知道卖包子要起多早吗?手艺要多好吗?还想在医院门口卖?医院门口的摊位是你想摆就能摆的?你有关系吗?你有钱吗……”
从懂事的时候开始,曾增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废了,因为他父母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无论曾增的愿望多么渺小,只要一说出来,父母都会夸张的笑,竭尽全力的嘲讽,仿佛他想要的,是征服全世界。
无能的父母,自己不行,便也要将儿女贬得一无是处,好抚慰自己那廉价的自尊心。同时又矛盾的希望能生出一个有出息的儿女,鸡窝里飞出只金凤凰,然后带着他们一家人,跨越阶层,得道升天。
于他们而言,生孩子就是一种投资。
所以他们俩一直生,一直生……
曾增觉得贺李骂他骂的对。
还有,贺李最后那句,“你居然后悔认识我?”
曾增更是懵了,而且,醍醐灌顶。
是,他没有抗风险能力,一点风险都不愿意承担,看到如今十四中的成绩,他确实后悔了。
当时选十四中不仅能给家里省一笔学费,还有奖学金……可是。
曾增幡然醒悟。
如果他选择了十四中,他就可能认识不到贺李了,或者只能在球场上,以对手的方式认识。
那么他,真的能成为现在的他吗?
他性格古怪,在学校从来被人当异类排挤,好像真的是因为贺李,他才渐渐开始去学如何做一个正常人的。
“给。”
“这是什么?”
“鞋盒啊!里边肯定是双鞋,不然还能是什么?”贺李说,“打开看看,看合不合脚。”
曾增回忆起,贺李成为他同桌后,第一次送他东西。
曾增说:“拿这个给我做什么?”
“你生日啊!二十岁一定要好好过!”贺李说,“我们队里一起买来送给你的,欢迎你加入我们男排大家庭。”
曾增瞥了一眼商标,“拿走,我不需要。”生日,他从来没有过过。
“球鞋,你打球总要双球鞋吧!”贺李直接把鞋盒翻开,拿出里面的鞋,“教练说多少次了,不能穿帆布鞋——”
曾增立马道:“你看不起我?”
贺李无所谓道:“能不能把你那不值钱的自尊心放一放?”
这句话一下子把曾增惹火了,他抽出课桌里的雨伞,歘的一下站起,伞把顺势被甩出来老长,“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这样情绪不稳定,又自尊心极强的人,任谁都无法跟他相处的。
曾增人高马大,又一脸凶相,别人看到他都怕了,都是敬而远之。
哪怕曾增其实是纸老虎,色厉内荏。他其实从来不敢对人动手,因为他赔不起钱。
倒是经常有人看不惯他,喊一帮人放学后把他逼到角落,他也只是抱头忍着闷棍哼着,不敢还手,因为他赔不起钱。
也不敢闹大引人来看笑话,因为看到他挨打,别人只会痛快。
后来……就有了贺李。
曾增自己都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变化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自然而然的跟在贺李旁边,两个人好的跟一个人一样。
上课了,同桌要睡觉了,要用身体帮他挡住老师。
上午来上学,要把自己的作业借他抄抄,尽管自己也是乱写的。贺李也会作为交换,给曾增带早餐。
一般是一盒牛奶,俩茶叶蛋,还有一块稀奇古怪的披萨饼什么的。都是他妈妈做的,贺李特讨厌吃蛋黄和牛奶,但他妈硬要他补充营养。
所以顺便带来学校交给曾增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