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倒霉！没本事换房子，死人房还得硬住！”说着，女人转过身，慢悠悠的朝楼下走了。

贺李听完全身都没有了力气，想找个什么地方靠一下或者直接倒下去。

身后曾增家的大门，好像往外面冒着寒气，那寒气不断增加，将贺李全身包裹，吞噬。

寒气里好像还掺杂着一股奇怪的，他曾经在这个家里面闻到过的，苍老、腐朽、病痛的味道。

贺李突然感觉胃一阵猛烈的痉挛，然后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他干呕了几下，捂着嘴，赶紧逃离了这里。

贺李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怎么浑浑噩噩度过的，温砚舟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曾增家发生这样的事，他自己心里也觉得难受得慌。

第二天一醒来，贺李拿起手机，发现手机里多了一个群。

队友把他拉进了一个临时建立的小群，群里头已经几百条消息了。

贺李点进去一看内容，怔住了。

接着就有同学给他发了私信，“曾哥的奶奶过世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也是刚知道的！”

“我们在商量，要不要买个花圈去看一看？你觉得呢？”

“可是曾哥回老家了好像，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

……

群里的人都是平时和曾增玩得好的队友和同学，大家商量着要不要去吊唁，贺李没发表意见。

这件事情最后就是无疾而终，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曾增的老家在哪儿。

贺李也不知道。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不经意间，我们已经见完了彼此最后一面。

从此以后，贺李再也没见过曾增。

他后来才知道，曾增也拒绝了保送申请。

保送名额再次下延，那个被保送上的同班把这事儿告诉了他，并且很感激他，说请他吃饭。

贺李拒绝了。

贺李也尝试给曾增发过信息，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发过去两个字，“曾增！”

然后一愣，信息的旁边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贺李想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明白过来，他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

然后，他也把曾增删了。

两人互删了好友。

……

曾增是奶奶带大的，一岁的时候就在奶奶家了，十几岁的时候奶奶生病，不能自理。

妈妈才无奈带着弟弟妹妹从南方厂里辞职回家，往后的四五年，一家人都浸泡在比中药还苦的痛苦里。

奶奶死了，他很平静，并不怎么悲伤，相反还有点儿高兴。

她终于死了。

但葬礼上，曾增极力痛哭，声嘶力竭，整夜守灵，几天水米不进，表现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因为大家都看着呢。

曾增是奶奶带大的，应该和奶奶最亲，他不能不表现得很伤心，不然会被别人说是白眼儿狼的。

而且说到底，奶奶是为了他才自杀，亲戚们都这样想，都指责他，他不能不痛苦，不能不愧疚，他余生都应该生活在自责里。

可是曾增并不自责，他始终觉得，他们这样说不对，奶奶……或许早就存了给家里减轻负担的心思，可她还活着，强迫自己活着，自私的活着，病痛缠身地活着。

因为他不舍，最起码，他想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儿考上好大学。

那天曾增高兴地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他被保送上了。

大学学费免费，还有一笔丰厚的奖学金拿！儿媳高兴地和婆婆解释这个保送的含金量。

一家人都流出了幸福的泪水，那天晚上，曾增的奶奶带着这份幸福，偷偷去往了天国。

其实还是有遗憾的，曾增说，“奶奶，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孙子过几天就回来了，奶奶其实很想见孙子一面，说一些体己话，都是些可有可无，招人烦的废话。

比如：“孙儿啊！你还记得吗？你十几岁的时候还尿□□，怕被我发现偷偷把裤子脱了藏柴火垛里！”

“七八岁的时候，作业没写不敢去上学，早上出门转过身就跑到了山里，老师打电话说你没去学校，我找了你一天……”

“两三岁的时候从屋后石头缝里揪出一根蛇，你以为是黄鳝，高兴地抓过来给奶奶看，奶奶当场就被吓晕了！”

“一岁多一点儿……”

尽出他的丑，曾增满脸不耐烦，“谁还记得这些！”又说，“胡说八道，根本就没有的事儿，乱编！”

奶奶嘟囔，“哪有乱编！”

碗里的勺子被搅得叮当响，曾增烦不胜烦，“别说了！吃药！”

一勺苦苦的中药递到奶奶嘴前。

曾增是真的不记得了，可是奶奶还记得，一件一件，清楚得很，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

可是一转眼，孙子都这么大了，再过几年孙子都能娶上孙媳妇了，然后就有曾孙，然后……越想，就越舍不得，就越怕，所以就更加得抓紧时间。

他怕，再见一面，她就又舍不得了。

她毅然决然得走了。

曾增的妈妈，当场就崩溃了，奶奶的葬礼上，儿媳妇嚎丧嚎得比谁都狠，她是真的很伤心，很痛苦。

她是所有亲戚眼的模范媳妇，孝顺公婆，勤俭持家，还能生孩子，男孩！

可是，可是她怎么能让婆婆的结局是这样呢？这一下子，之前所有的付出，努力，吃的苦，所有的好形象，一下子土崩瓦解，付诸一炬。

她该怎么和亲戚们解释，自己真的是个好女人，好儿媳啊！

奶奶的离世，曾增并不怎么伤心，可是在未来很多年，他时常梦到她。

……

删了贺李的好友后，曾增思来想去，把其他人也都删了。

他高中认识的，和他关系很好的，所有人。

曾增真依照流程填了志愿，然后被一所学校录取，暑假结束后曾增真就去大学报道了。

他买了一桶十升的矿泉水，水喝完后水瓶就用来当鱼缸，里面装了一条红色的罗非鱼。

罗非鱼又长大了一点儿。

室友有点奇怪，隔着矿泉水瓶挑衅里头那条斗志昂扬的罗非鱼，“你养条罗非做什么？为什么不养金鱼呢？”

曾增真像宝贝一样呵护这条鱼，“你懂什么，这可是红色的罗非鱼，变异品种。”

“啥？”舍友一脸奇怪，“这哪儿是什么变异品种，就是普通罗非啊？外面随便哪条河里，都是这种鱼！”

曾增真：“红色的？”

“不然还能是什么颜色？”

曾增真一脸震惊。

果然。

曾增真发现，那个市的大大小小所有河里，都是红色罗非鱼。曾增心里想，太好了！

曾增真说：“哦，我们那儿的罗非鱼，都是黑色的！”

舍友：“还有黑色罗非鱼？”

“……”

舍友：“为什么不买个鱼缸呢？”

曾增真没有回答。

往后的很多年，曾增真的家里都养着一条红色的罗非鱼。

用一个十升的矿泉水瓶鱼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