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这话说得多冠冕堂皇,教规矩?谁信啊?明明就是找茬儿。
文玉急得心口突突跳,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求个情。
可赵嬷嬷身后那两个身形壮硕的嬷嬷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将她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文玉脚步一顿,硬生生定住了。
走不了。
太后转身往回走,步子从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哀家去前头歇着,赵嬷嬷,仔细教。"
仔细教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赵嬷嬷心领神会,笑眯眯地转向陈杏儿。
"姑娘,那咱们就开始吧。"她拉长了腔调,"先从最基本的跪拜礼开始吧。"
陈杏儿抿唇:"我会。"
"会?"赵嬷嬷摇头,啧了一声,"方才那一跪,膝盖没并拢,腰板太直,手肘位置也不对。哪样是对的?来,重新跪。"
陈杏儿冷冷看她。
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跪了那么久,站起来时腿差点软了。这会儿又让跪?
可她没得选。
太后在,太后的人在,她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能怎么办?硬顶?那吃亏的还是自己,还有娘亲。
陈杏儿咬了咬后槽牙,弯膝跪了下去。
石砖比先前更冷了。
"不对不对,起来重跪。"
"腰挺直——太直了,微微含一点。"
"手放低些——再低——过了过了。"
赵嬷嬷挑剔得像在绣花,翻来覆去地折腾。
跪下,起来,跪下,起来。
陈杏儿第四次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小腿止不住地抖。
文玉攥着袖子,眼眶泛红,嘴唇咬出一道齿痕,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亭子周围站着太后的人,她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只会让姑娘的处境更难。
赵嬷嬷还不肯罢休。
"姑娘啊,这跪拜是学了,可请安的姿势也不对。来来来,咱们再练请安。双手交叠,右手在上,屈膝,对,就这么蹲着别动。"
"蹲多久?"陈杏儿问。
赵嬷嬷笑呵呵的:"蹲到太后娘娘满意为止。"
陈杏儿蹲着,大腿肌肉酸得发颤。
她脑袋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忍。
忍住了,回去跟娘亲吃热锅子,忍不住的话闹起来,那才是正中太后下怀。
所以她蹲着。
一刻钟。
又一刻钟。
风从梅枝间灌过来,她额头上居然渗出了细密的汗。不是热的,是疼的。膝盖、脚踝、小腿,全在抗议。
赵嬷嬷站在一旁,端了杯热茶慢慢啜饮,时不时"指点"两句。
"肩放平。"
"下巴收一收。"
"笑一笑嘛,学规矩又不是上刑场。"
陈杏儿没笑。
她只是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缝,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
数到三百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急匆匆的两组脚步,从花园东侧的游廊方向过来。
林之瑞是来宫里给舅舅请安的,刚过了月洞门就看见了御花园那头的动静。
远远瞧着,一个小姑娘蹲在寒风里,边上站着个趾高气扬的老嬷嬷,旁边还围了一圈太后宫里的人。
他眯了眯眼。
那红色的小斗篷,杏儿?!
林之瑞脚步一顿。
要搁平时,他早冲上去了,直接跟那老嬷嬷对骂都干得出来。
可他今天难得脑子转了一下。
他去了也白去,嘴皮子说破了人家也不认。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小子,身上没有任何实权官职,靠什么跟太后的人硬刚?
他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御书房的方向跑。
跑了两步又刹住,扯过身边跟着的小厮,压低声音说:"你去那儿盯着,别让她们把杏儿打了。万一动手你就大喊大叫,喊得越大声越好。"
小厮呆愣愣应了声,林之瑞已经跑没影了。
乾清宫离御花园不算远,林之瑞跑得满头是汗,连门口的太监通传都等不及,硬闯进去的。
楚珩正坐在御案后翻折子,眉心拧着,案头摊开的是暗卫递上来的密报。
李家在江南的那些破事儿,贪墨赈灾银,私吞盐引,还有一桩牵扯到人命的烂账。
桩桩件件,恶心得他想直接把折子拍到太后脸上。
"舅舅!"
林之瑞冲进来那一嗓子,震得满殿太监宫女齐齐一抖。
楚珩抬眼,看见他外甥满脑门子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慌什么?"
"御……御花园……"林之瑞撑着膝盖喘了两口,一指头朝外戳,"太后的人在折腾杏儿!那个赵嬷嬷让她跪了不知多久,又罚蹲,大冷天的!"
楚珩手里的朱笔"啪"地搁下了。
他没吭声,起身就走。
步子很快,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福安公公在后头小跑着跟上,打眼色让人赶紧去备肩舆,可楚珩压根没等,直接走路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