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假装没听见。
翌日清晨,天光还带着薄薄的凉意。
陈杏儿便到了学堂,来的不算早,推门进去的时候,堂内已经坐了大半。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位子,路过楚乐瑶身边时,余光扫了一眼。
楚乐瑶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衫子,低着头在翻书,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安静乖巧。
陈杏儿收回目光,坐下,开始跟同桌的李若宁小声说话。
课间的钟声敲响时,学堂里氛围顿时松快下来。
夫子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开始串位子聊天。
楚乐瑶身边坐的是户部员外郎家的小女儿,姓连,圆脸大眼,笑起来一对酒窝,性子热络直爽。
连家不算什么显赫门庭,在这一屋子皇亲国戚里头属于陪衬级别的存在,但连韫天生一副自来熟的好脾气,跟谁都能搭上话。
此刻她伸了个懒腰,胳膊肘不经意碰到楚乐瑶的手腕。
"哎!"
"你这个镯子!好漂亮啊!"
楚乐瑶正在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她飞快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似乎想遮住,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
"这很贵重吧?"连韫凑过来,眼神黏在镯子上拔不开,"我在珍宝阁见过差不多成色的,标价八百两呢,还没这个水头好!"
楚乐瑶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腼腆笑容。
"没什么……家里长辈给的。"
这话说得模糊。
太后确实是长辈,她可没说谎。
"你家长辈也太大方了吧!"连韫一脸真诚的羡慕,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我能摸摸吗?就摸一下!"
楚乐瑶犹豫了一瞬,点点头,把手腕递过去。
连韫轻轻碰了碰镯子表面,指腹传来细腻冰凉的触感,她倒吸一口气,小声惊呼:"天呐,好润!我这辈子可能都戴不上这种镯子……"
"别胡说。"楚乐瑶抽回手,袖子重新拢好,语气温温柔柔,"以后一定会有的。"
嘴上客气,腰背却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她在这个学堂里从来都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生母卑微,父亲虽然是宗室,却不受重用。
每天来上学,看着李若宁理直气壮的跋扈、陈杏儿大大咧咧的自在、周围那些世家子弟身上与生俱来的从容,她只能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团影子。
可现在她手腕上有了这只镯子。
太后给的。
这就是靠山。
五排之外,靠窗的位置。
林之瑞本来在跟赵允谦讨论上节课夫子留的策论题目,准确地说,是赵允谦在讲,他在发呆。
连韫那声"好漂亮啊"隔着半个学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林之瑞不由得循声望了一眼。
就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楚乐瑶伸出的那只手腕上,瞳孔微微收缩。
碧色玉镯,通体无瑕,镯口处隐约刻着一圈极细的缠枝莲纹。
他认得。
不是认得这只镯子本身,而是认得这个纹样、这个成色。
去年太后生辰,他随母亲长公主进宫贺寿。
行礼时抬眼那一瞬,太后右手腕上戴着的,就是这种镯子。缠枝莲纹,宫中御匠手工錾刻,每一条藤蔓的弧度都有定数,外头根本仿不来。
他当时还多看了一眼,不是对镯子感兴趣,纯粹是走神了,被母亲瞪了一下才赶紧低头。
可现在,一模一样的镯子,怎么会跑到楚乐瑶手上?
林之瑞皱起眉。
以楚乐瑶的身份,太后不可能注意到她,更不可能主动赐镯。
除非……太后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得到什么呢?
林之瑞咬着笔杆想了想,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前排,陈杏儿正跟李若宁分一块桂花糕,笑得没心没肺。
他眯了眯眼。
算了。
搞不明白的事先放着吧,他又不是赵允谦那种脑子,非要把什么事都琢磨透。
太后要干嘛是太后的事,楚乐瑶戴什么镯子也轮不到他操心。
他现在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下次小测,他必须好好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