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约法三章。”左子熙说。

“可以，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我明白。”木敬南平静地倒了杯温水。

他把玻璃杯递给左子熙，叮嘱道：“喝水。”

左子熙把杯子接到手中，许多个夜晚之前，木敬南也像这样把水杯递给他，叮嘱他要喝水，却从来不用施压的口吻与行为逼他。

——木敬南从来不会那么做。

就连今天的谈判也是情理之中的相互“交易”，可他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失眠？”

“因为你。”木敬南说。

左子熙觉得这是可笑的，木敬南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与他有过夜的交往，哪怕是邻居，他们还是儿时的伙伴，他也没有跟木敬南有任何在床上的交流。

左子熙的妈妈珍女士经常提醒他：“随意上别人家的床是不礼貌的。”

诚然，这个提醒就要在今天凌晨被打破。

“因为我？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相信？”木敬南说，“我没跟你开玩笑。”

左子熙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

木敬南说：“从很久之前，久到我已经快要记不清了。”

“……那就不是因为我。”左子熙喝掉半杯水，温水中似乎添加了某种具有腐蚀性的物质，他的神情看起来并没有因得知可以得到更多有关暗恋女生的消息后应有的喜悦。

木敬南觉察到他情绪一般：“不开心吗？”

左子熙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洗碗机在哪里？”

“那个本来就是为你留的杯子。”木敬南侧靠在沙发上，气定神闲中透露着慵懒，“你小时候的专属杯子，还记得吗？”

他伸手指了指杯壁上的蓝色小鱼，“在万华街的餐厅，他们橱柜里是白色杯子和蓝色小鱼，你说很喜欢，但后来只在商场找到这种。你当时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有跑到餐厅问人家那个杯子卖不卖。”

左子熙不假思索地否认了他们的“过往”。

他后怕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彻底渗透到他的生活当中，他当然明白牢记过去是何等的痛苦！左子熙闭上眼，颤抖的左手按着同样剧烈发抖的右手，他开始深呼吸喘气，在脑海中重复无数遍“不要再去回想”。

“你还好吗？”

左子熙抬起眼皮，木敬南的目光中透露着担忧，他低头看到那双握着他颤抖的恐惧与童年梦魇的温暖的木敬南的手。

“我没事，你不是要睡觉吗？什么时候睡？”左子熙问。

木敬南目光中的忧虑并没有因此减少，他定了定神，拿走左子熙手中的玻璃杯，按着他的肩膀坐到沙发上。

他递给左子熙抽纸和柔软的方巾，“你调整一下情绪，待会儿我和你核对你的约法三章。”

左子熙像是失去听觉，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背影看起来出奇得瘦弱。

木敬南将玻璃杯放进洗碗机，他没有启动开关，而是站立在桌角的一个便签面前，右下角记录着次数以及时间，他拿起黑色马克笔进行标注：

“04：38 5963次”

他转身从玻璃门上的反光用探索的目光寻找与暗处融为一体的左子熙，片刻后，他在这行字下注明：“失败”。

回到房间，看到左子熙仍旧保持僵硬的姿势，坐立难安地打量房间，看着空旷寂冷房间中央的床，由两个米色编织条装饰的抱枕，成双成对地出现在床头。

左子熙心中莫名有受到召唤的感觉，他拖着疲倦的身体，渴望拥抱那两个抱枕。

与木敬南有关的一切都会给予他这种感觉，仿佛是夏日炎炎中的狗皮膏药，生拉硬拽，两败俱伤。

“很累吗？”木敬南问。

“还好。”左子熙为他挪出位置。

双人沙发，即便是两个男人也不可能挤满全部空间，灯就在这时候打开了，左子熙被刺眼的光照射得合起眼皮，他轻微抬手挡了一下光，木敬南的阴影轻飘飘如鬼魂般落在他身上。

“约法三章，想好内容没有？”木敬南问，边打开电脑的记事簿与文档，边调低台灯的亮度。

“差不多。”左子熙说，这话更多是掩耳盗铃，他心中压根没有清晰的想法，说出来只是为了暂时躲避与木敬南的接触。

“好，你说，我记。”木敬南双手悬空在键盘上方。

木桌上除了电脑、台灯，就是打开半边、折角并贴着注释贴与挨挨挤挤的资料书。

木敬南是个很优秀的人。

——这个想法从他脑海中飞掠而过，左子熙不由得打了个冷噤，他竟然会靠几本资料书凭空想到木敬南。

“嗯？”略带催促的声音响起，木敬南看着他，双眼皮叠在一起，褶皱中有似岁月静好的潺潺水波，左子熙是坐落在木敬南瞳孔中的一角飞檐，“什么想法，具体说说。”

左子熙回答：“具体想法不太完整，我也是……现想的。”

“哦，我更要抓住机会了。”木敬南笑起来，“要再多留给你一点时间，说不准三章约法都可以被你留下我骗取年轻劳动力的证据。我是不是该准备在关系结束后被你告上最高军事法庭啊？你会吗？”

“……怎么可能？”左子熙有气无力地说。

木敬南坐到他身旁，习惯性地拿起面前翻阅的资料书，左子熙看着展开的书页，问道：“为什么那么努力？”

“因为这是我的人生啊。”木敬南合起书本，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我为我的人生负责，有什么不对的？”

“你是因为喜欢医学才去学医的？”左子熙问。

“是，当然也不全是。”木敬南回答，他注视着对方一知半解的目光，问：“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决定学医的？”

“我……记不太清了。”

“妹妹最近还适应吗？”木敬南问。

左子熙动了动眉头，很快恢复平淡的模样，“还可以，加入了游泳社团。还在校赛里得了二等奖，周末喜欢和朋友出去写生，我有说过，她不是真正的美术特长生。然后，她就会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兴趣爱好跟特长和普通没关系。”

木敬南笑起来，手掌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很活泼的小姑娘，对吧？”

左子熙看了他一眼，“跟你没多大关系吧？问那么详细干什么？”

“给予邻居出于人道主义的关心和慰问，何况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木敬南说。

左子熙面色微有不悦，他陡然扭转话题：“不说这个了，我们继续约法三章吧。”

“你说。”

左子熙：“第一，你睡床上，我睡地下；第二，只是简单的陪睡，我充其量就是个玩偶，你不能抱也不能摸；三，这件事除了我们，谁都不能说。”

“珍珍阿姨还是可以说的吧？”木敬南扶着下巴，侧着头。

左子熙听到那四个词仿佛是面对核弹，惊愕地摇头摆手：“我妈就更不能说了，不要给她找事情做，知道了吗？”

“我明明记得，医生说过要多聊天，把心里憋着的事情说出来，症状就会好很多，你不打算试试吗？”木敬南问，他拉过左子熙坐回来。

左子熙表现得极为抗拒，他说：“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

木敬南目光垂下去，晦暗地寻找左子熙的漏洞，短暂地掠过他的目光，视线交错的瞬间，他起身到床前整理被褥，自然而然地抱着灰色被子到沙发前，丢给左子熙。

“打地铺就免了，家里地板不干净。”木敬南简单整理好长桌上的书本，收起电脑，随后转身走向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