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飘走到前台,抬起遮挡扶手走进去,身穿工作服的女服务员朝她露出微笑,问道:“小妹是来找老板的吗?”
“他在哪?”薛飘直截了当地问。
“更衣室吧?刚噶见他出去抽烟了,二号厅有个客人把可乐洒在座椅上,打扫的没看见,老板刚赔完钱,我估计他心里觉得憋屈,要不我帮你叫他?”
薛飘接过女服务员递来的橙汁,她不爱喝可乐,咬着吸管喝掉少半杯,才朝王乔扬了扬下巴,介绍:“那个哥哥今天陪我来玩,我告诉他一声,免得被陈奶奶误以为我丢了。我自己去找吧,姐姐你接着忙你的。”
女服务员笑着点点头,送走她,面带微笑服务面前排队点餐的客人。
左子熙和木敬南排在队伍当中,薛飘从前台出来时,顺手接了一杯可乐递给王乔,“免费的,我请你。”
王乔眨眨眼,看着身后自有自家店铺撑腰的薛飘,顿时在年龄魅力上削减了大半,抹掉额头的汗水,“谢谢,我待会儿……还是付个钱吧。”
“用不着,一杯可乐又不值几个钱,你拿着喝就是了。而且,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梦,你在梦里还担心被找事啊?”
“嘶……有道理,但是,不给钱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薛飘咳了声,语重心长地拍拍王乔的肩膀,“你的道德心放在以前估计也是数一数二能感受全国的程度,但是现在放在这里没有用,你懂吗?”
王乔噎了一下:“薛飘妹妹,我还是想说,你是不是有点太早熟了?”
“那不是好事吗?”
“是吗?”
“不是吗?”
“……行吧,你说是就是。”
王乔举着浑似火球的橙汁穿过人群,两人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果不其然,一个肩宽、身着无袖背心、背影高大的男人站在吸烟区吞云吐雾。
“阿剑哥。”薛飘称呼道。
名为“阿剑哥”的男人转头,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接着熟稔地掐灭烟头,方才是个人就欠他两百万的神情也转变为我天生好脾气的模样,不等王乔靠近他,阿剑哥先推开王乔抱起薛飘,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小妹今天怎么来这里了?监工啊?”
“我来玩,顺便问你点事情。”
阿剑哥殷勤地点头,走到窗边将通风口上方的窗户抬得更高,有两个男人叼着烟走进来,阿剑哥急忙抱着薛飘出去了。
薛飘向后看着待在原地手足无措的王乔,“喂,你跟过来。”
“哦……行吧。”
王乔并不想面对这个绝对对薛飘有情感滤镜的男人。
他小心翼翼地来到阿剑哥身旁,后者随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薄荷糖,他把薛飘放在休闲区的座椅上,剥糖给她吃,接着嘀咕,“你那个好朋友还在医院啊?”
“嗯,她还是不舒服。”薛飘说,含着糖,嗓音含糊,但能听清大概。
王乔走到薛飘身后,挺直的后背和绷紧的下颌让他颇像雇佣的秸秆保镖。
这时,阿剑哥抬眉看了眼王乔,眼神中暗藏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似的,“这个也是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大的朋友?”
“算书友,我们都在陈奶奶那里借书看,而且他最近也在看《重启》,所以就认识了。”
阿剑哥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对着王乔“喂”了声,毫不客气地说:“大朋友,你哪里人?在哪儿上学?”
上来就问族谱吗?王乔心里叫苦连天,他倒是把阿剑哥原原本本的相貌在心中描了一遍,这男人左眼从眼睫中段连接眉尾再隐身于发鬓有一道既克制又张扬的疤,匪气跟威虎怒吼似的,毫不遮掩自己身上那股无端的压迫感。
“我就住在批发街后面,在市高中上学,高三三班的学生。今天是周末,所以……”
王乔话还没有说完,阿剑哥先插嘴道:“可以了,别解释了,说多我头疼。”
“……哦。”王乔瘪着嘴应道。
阿剑哥捏着薛飘的脸蛋,嫩白的脸颊在他手指没轻没重的揉捏下浮起一层淡淡的粉,阿剑哥笑起来,“晚上想吃什么?”
“说正事,晚饭到时候再说。”
阿剑哥微微一笑:“行,什么正事?”
王乔难以置信地眨眼,并不是因为阿剑哥三百六十度翻转的态度,而是佩服薛飘梦境的真实度和自由度,这完全就像是一款依靠机主的一言一行做出真实反馈的模拟人生的体验游戏啊!
薛飘转头看着王乔,“你说。”
“啊?我,我吗?”王乔心里一咯噔。
“嗯,原本就是你想问的啊。”
“……我还没准备好。”王乔局促地搓了搓手掌,掌心都出汗了,他看向阿剑哥凶神恶煞的脸,豁出去似的,“我们是想问,你知道黑洞潮汐吗?就是一种会把你的思想和行为统一的东西。”
阿剑哥沉稳的目光顿了顿:“你跟他待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些有的没的?”他看着薛飘,真诚发问:“确定不是中二?”
王乔:“……”
薛飘说:“我倒希望他是个中二。”
王乔:“…………”
“友善”的邻家哥哥与早熟的理智妹妹的对话将王乔仅存的智商优势击碎成危如累卵的断壁残垣,王乔只觉得再参与他们的话题,他瞬间就可以从身心俱疲的高中生转变为洒脱不羁、无拘无束的精神病患者。他心想,我不是放下了面子和正常人类的身份,只是找到自我了。
阿剑哥哈哈大笑,直拍大腿,不多时,他抹掉眼泪,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黑洞我知道,潮汐我也知道。两个放一起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们要不再去书店翻翻资料?要么回家上网查,现在很多天文地理的东西都能在网上查,你就是问,也得找个知道的人问啊,像我这样连初中都没读完就跑出来干活的人,我能知道什么啊?”
说罢,阿剑哥像抛开虚假的面纱的人一般轻松地耸了耸肩,他站起身,摸着薛飘的脑袋,“还有其他事吗?”
薛飘和王乔对视一眼,开口道:“阿剑哥,你有时间跟我们去一趟学校吗?”
“现在不是周末吗?”阿剑哥问,“怎么进去?”
薛飘:“翻墙。”
阿剑看向王乔,目光炯炯地盯着他,视线从他的手移到薛飘的身体,他的额头骤然暴起两根青筋,“你还对她动手了?”
王乔急忙摆手解释:“没有,我没有啊,出来的时候我们还是走出来的,至于进去需不需要翻墙,那我真的不知道啊!”
“你别吓他。”
“我没,是他自己胆子小。”
“别找借口,你到底有没有时间?”
阿剑起身抓了抓脑袋,冲前台喊:“你跟换班的盯好场次,我回家一趟。”
服务员比了个手势,阿剑拿起背包,朝薛飘抬起下巴:“走。”
王乔被薛飘抓着手腕走进电梯,这次的电梯不似方才那样拥挤,甚至有些空旷,只有他们三个人。
王乔始终低着头,有股做贼心虚的感受,他原本鼓起的勇气在看到阿剑后霎时偃旗息鼓,他瘪着嘴低下头,不再言语。
“骑摩托车去吧?方便一点。”阿剑说。
“我都行。”薛飘看向王乔,指给阿剑,“那他呢?”
“喂!”
“哎!我在。”王乔立刻点头应道。
“你自己扫个车子跟在我后面。”阿剑把手机丢给他,自己到百货大楼后面的街道里取车。
薛飘瞥了眼手机,从王乔手中拿过来,“我来吧,他上锁了。”
“哦,好。”王乔等她解锁,扫了一辆路边停放的自行车,上车后,他问薛飘,“你怎么去?”
“……我跑着去,纯人力。”
“真的啊?”
“……”薛飘半微笑半无奈地说,“真的啊,区区七公里,跑两步就能到。”
反应过来的王乔眨了下眼,“你跟我开玩笑呐?”
“你才知道吗?”薛飘冷着脸道,随后被阿剑从后抱上车,阿剑给她戴上粉色的头盔,在头顶拍了拍,毫无征兆地对王乔喊道:“走了,你跟紧点,别丢了!”
“诶……诶?”
转眼间,阿剑那辆黑红色炫酷的摩托变混入车流中,除了能听到随风远去的嗡嗡声,其余一概捕捉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阿剑已经带着薛飘骑出五百米开外了。
王乔终于在能够躲避薛飘的视线外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用力过猛,且精准,他的右半边脸颊顷刻间便涨红,王乔抽气地“嘶”了声,揉着如被麦芒刺过的脸颊。
亲眼目睹全过程的路人:“……”
王乔单手扶稳车把,挤进人海。
坐在前座的薛飘打开护目镜,声音从头盔内透出来,冰冷且克制,“你刚刚不应该问那句话。”
“他脑子没那么好。”阿剑说。
“不一定,我看过他的学科成绩,虽然在市高不算最拔尖的那个,但也没有那么差。”薛飘说。
阿剑默然良久,问道:“你对他有意思?”
“这话该我问你吧?”薛飘淡淡道,“我只关心HHRP的实验进度,段姐那里需要你去解释一下,我的进度推不动,能推动也是慢得看不见效果。”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她找姓台的商量合作,结果姓台的跑到山上自己建了个实验基地,生意没做成,谈判没结果,她最近气着呢。少去招惹。”阿剑咳了一声,压下薛飘的护目镜,“那两个孩子还算配合,这个实在不行你直接用强,我看他也没有那么聪明,顶多就是不配合,多打两针镇定的事,谁还没有个适应过程啊。”
薛飘抬起手肘用力撞了一下阿剑的胸口,“我不跟段姐解释,要用强你自己去说。”
“我不敢,更年期的女人最可怕了。”
“神经……”
“你们刚刚在电梯里遇到那两个高中生,你摸过底吗?”
“没有,”薛飘谨慎地朝后看了眼。
阿剑推着她的肩膀,迫使她转头看向前方,“放心,他追不上来,就我们这速度,他要是能赶上来,我跟他姓。”
“老萧,你做人说话都挺有底气的啊?”
“原本是没底气的,毕竟我不跟老陈家那两个儿子似的,天天围在警察屁股后面转,估计哪天不小心被段姐怀疑了初心,人头就该落地了。”萧剑咋舌,似乎替两位姓陈的同僚感到惋惜,但目光中全然是猜忌和嘲讽。
“小璨是自愿的,或许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干我们这行。”薛飘说。
萧剑口头乐呵了一声,伸手捏了捏薛飘的肩膀,“你不会对他们兄弟俩有意思吧?”
“你骂谁呢?”
“哈哈哈哈——回头我告诉那条青蛇,你骂她眼光差。”
薛飘面沉如水,“你们男的就只会告状了吗?啧,问问段姐什么时候能给我换个身份,天天窝在一群智障里面当傻子,还要跟傻子合伙做项目,我们到底是以多低的标准在外招人啊?”
“这句话也告诉段姐。”
“……萧剑你别真是贱的,两句话说不过就犯贱,你小心我抽你。”
萧剑沉思几秒,突然说:“我还没被女人扇过脸,不知道什么滋味,改天你变回来的时候扇我一巴掌让我体会体会?”
薛飘:“……”透过紧攥的拳头,萧剑看得出她在强行忍让,溜到嘴边的难听话也没有说出口,憋在心头,这反应倒是和面对她那贩毒的老爸时完全不同。
萧剑伸手拨开她的拳头,故意放软声线,“小心骨头,人本来就脆。”
“老萧。”
“哎!”
“别逼我动手,段姐说过有矛盾自己处理,我就是真捅你一刀也是你活该。”
“好~那我受着。”
试图穿过斑马线的王乔被左右夹击在人群中央,当前时间是正午,刚好遇到附近的初中放学,被强行扰乱的交规把好好遵守规则的王乔卡在道路中央,他用脚蹬着自行车向前,经过路边摊,来到人行道,从路边停靠的汽车与台阶的间隙穿过,他十分谨慎地偏向台阶一侧,就算是在梦境当中,他也担心自己不经意剐蹭了哪位车主的爱车。
从中岛路挤出,王乔看到远处溪鹤峰耸立的山峰,郁郁葱葱伴随婉转的鸟鸣,天穹蓝得似水,他奋力地蹬着自行车,到花园区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小时了,薛飘和萧剑站在学校的侧门旁。
“真慢啊!”萧剑说,抬手给自己扇风。
“我骑的是自行车,条件有限。”王乔说到这里不敢再继续了,萧剑那张威严凌凌的脸浮现去怒火中烧的趋势,他怕自己再说半句话,立刻起到“雪中送炭”的效果。
“翻墙进去。”薛飘指了指保安亭,“周末他们一般不会关注教学楼,只有校园里有突发情况才会看一眼。”
“但是……这不是你的……”王乔看了眼萧剑,他不知该怎么跟薛飘传达他认为就算被保安看到也无所谓的想法,因为这是待在她的梦里,所以即便违法规则,在现实世界也不会受到惩罚。但他的确很在意梦境当中的汽车,和可能存在地赔款,他不敢赌。
薛飘很快便领会到他的意思,说道:“我不想有额外的麻烦耽误时间。”
萧剑的手自然地搭在薛飘肩膀上,“我家小妹就是这样的性格,不想有麻烦,你也不要自找麻烦。”他摸了摸自己的板寸,“话说你们回学校是想让我看什么啊?”
薛飘:“先别着急,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萧剑噗嗤一笑:“搞的还挺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