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儿有?”段棉摆摆手,说,“我跟管控局的人不熟,纯属就是有过两次合作。我在第二次来溪鹤峰的时候刚好从车窗看到你哥的脸,那时候我突然就想起那天扫墓的事情,所以才在他发生意外的时候主动提出来把他安置在惠康的建议。”
“这家医院不会是……”萧剑抓着车门下车,躲进段棉的伞下。
“你猜对了,就是我名下的医院。”段棉主动将伞向他身侧靠拢,两人之间却留着半厘米空隙。
萧剑时刻与她保持距离,他很难相信段棉会如此好心,就因为一次墓园的相遇,因为那两句心不在焉的埋怨,怎么可能。
“你有时候跟我先生很像。”段棉忽然开口道。
萧剑一愣,转头看了她一眼。
段棉停下脚步注视着萧剑的眼睛,她抬手,这次真真切切地摸到萧剑额角的那道疤,“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道疤跟我先生的很像,连位置都一样,所以第一次见你哥的时候特意问了嘴,他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但我没有详说什么,也没有说我们是在墓园遇见的。哈哈哈,你哥当时的表情跟你一样呢!”
萧剑猛然回神,他疯狂眨动眼睛,把所有错愕、惊慌失措都咽回肚子里,母亲的死是他和他哥之间的心结,母亲的墓地挪过三次,第一次是他哥抱着从医院带回来的骨灰带着他偷偷跑回老家,在院子里的香椿树下挖了个三米深的坑,最后他哥那双磨出血泡的手颤颤巍巍地握着铁锹,连碗都端不稳;第二次是房屋拆迁,他爹被关进去后,老家所有事情都由叔叔接管,两人从他口中得知消息当晚就坐客运车回老家紧急把骨灰盒从地底下挖了出来,擦干净泥巴,两人坐上返程的客运车,萧剑注意到他哥始终紧紧抱着骨灰,什么话都不说,转头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车流和人海,交错成铅灰色,来来回回熙熙攘攘的大街缀满路灯,每一盏都散发出昏沉的光,光点在眼前闪烁滑动,连成一条固执的光带,闭上眼睛还能感受到它灼烧眼球的痛楚,光打在他哥的侧脸上,直挺的鼻梁落在脸颊上半块锐利的阴影,他抱得很紧,仿佛能感受到骨灰的温度,萧剑过了会儿主动蹭到他哥身边,枕着他哥的肩膀睡着了;第三次是上大学后,萧剑挑了处墓地,把放在供桌前的骨灰安置进去,他花钱买了块墓碑,找人刻字上漆,涂涂改改整整三个月,母亲这一生总算踏踏实实地睡下了。
买墓地的事萧剑没有主动跟他哥提,但他哥有次来送钱时主动问了。
“妈的骨灰呢?”
“我在墓园买了块墓地,然后……”
“哦。”
“我给你写个地址,你有时间……工作不忙的时候可以去上香。”
“不用了,她老人家估计不想看到我。”
“你工作很忙吗?”
“还好吧。”
萧剑还想再问些什么。
他哥抬手用筷子指指饭菜,“快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
……
萧剑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病房门外了,里面躺在病床上,被嘀嘀乱响的各种监测仪器包裹那团阴影就是他哥。
萧剑推开门走进病房,他在床边坐下,那里摆放着一个座椅,与床沿的间距偏窄,上个坐在这里探病的人应该是个女人,不过萧剑无心分析这些,他看着病房上奄奄一息的哥哥,心中既有对他的痛惜,又有令人窒息的悔恨,两股错综复杂的情感在他肺腑当中争斗,势必要争出第一第二。
“哥,我是萧剑,我来看你了。”
“……”
病房原本就这么静吗?
萧剑凑近他哥,伸手捂着那只冰冷的手,手上没有绷带和伤口,房间内顶多只有红药水的味道,其余都是各个方向袭来的仪器出厂时的气味,萧剑没有详细观察过病房,只看到他哥青色的眼皮下正快速转动的眼珠,那是即将醒来的预兆。
“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萧剑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那双眼睛忽然缓慢地眨动,房间拉着窗帘,窗外阴沉的雨幕把狂风骤雨倒扣在海港上空,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头顶还有被风吹动的大楼内部结构相互碰撞发出的巨大回音,房间内各种机械的提示音混杂在一起,原本是极其混乱的,但萧剑觉得他哥睁眼的那刻,他脑海中凭空浮现出一道变得平滑的红线,下一刻,世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病房逐渐变得空白夺目,只剩下一张病床和一张座椅,他握着哥哥的手掌,凑近他嘴边听他清醒前的呢喃。
“我觉得……”他的嗓音虚脱无力,沙哑地响起,“用我的十年换你的十年,不亏。”
萧剑听清后抬头与他哥拉开距离,对方精疲力尽地挤出微笑,嘴角眼睛都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哥那张与他相像的脸却浮出许多令他陌生的情绪。
那是什么?萧剑在心里想,眼睛盯着他哥的脸。
欣慰、疲倦、歉意、悔恨,以及在众多感情中最突出的解脱。
可能是太累,也可能是药物作用,他哥很快又睡了过去。
萧剑从房间出来,好似丢了半条命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抓着头皮想不明白那个眼神,更想不明白那句话,十年?他们的十年?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十年,就是在叔叔家寄住的那段时间。这十年也是萧剑在慌乱的世界兜兜转转东躲西藏后得到的宛若金子般舒坦的生活,他舒坦了,所以是谁换来的呢?他哥?可为什么不是叔叔呢?他哥没有在这十年里主动靠近过他一次,甚至总是三番五次地呵斥他擅自闯入他的房间。萧剑莫名觉得他哥很荒唐,之前总把“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话放在嘴边教育他的人竟然有天就如此戒备一个同年龄的男人。这期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又是什么改变了他的性格,让他不再主动开口……萧剑似乎觉察到一丝真相,他喘了口气,双手已经难以控制地颤动起来,他拿出手机,翻找到叔叔的联系方式。
等到忙音结束的这段时间内,萧剑甚至做好与他彻底闹僵的准备,想过直截了当地开口,可真当电话接通,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只觉得脚下生长出无数藤蔓,朝他的咽喉蔓延开来,他手脚冰凉地缩在角落里,怎么可能能做到轻易开口?这关乎他哥的尊严,他可能持有猜测,但绝对不能亲口问出来甚至还可能得到正面回答,否则他该怎么面对那十年呢?
沉默苦闷的十年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是光阴流转数载,时光如白驹过隙般消逝的青春时光,也是最无忧无虑的一段包容少年与青年青涩记忆的时光。
有人的白纸落下“幸福”二字,就有人被涂满肮脏不堪的回忆,回忆不会随着时间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更加难以洗净、彻底抛不开的形式深深地烙印在人的骨髓里,每年固定的时间,那些不堪破旧的过往就会涌上心头,一遍又一遍反复地鞭笞他的尊严。
“喂?喂老二?说话啊!喂……”
萧剑抬头挂断了电话,六神无主地靠着墙,沉默半晌,他半张的嘴唇缓缓抿紧,一道泪从脸颊淌下,留下湿润孤独的泪痕。
萧剑就是在这时候加入段棉的,最开始是待在她身边帮些端盘子洗碗的小忙,再到后来他接触到“苹果计划”,慢慢深入了解了世界运作的底层机制,由此便转变成组织当中的一把手,被后来加入的人反复猜测他与段棉的关系,而他只是身居其位,为了博得更多的信息和线索才默许组织内的流言蜚语存在。
***
王乔坐在电脑面前,屏幕的亮光刚熄灭,左子熙端着两杯咖啡敲门进屋。
王乔撩起眼皮,“你在医院没打赢他?”
“嗯,真的没打赢,我原本不知道惠康医院里面都是一群机器人,我差点被机器人反杀,虽然最后还是逃出来了。”左子熙耸耸肩,无奈地说。
王乔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将屏幕转向左子熙,“你看,我调出了惠康医院七年前的监控录像,”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这是姜青山,段棉那个去世的丈夫。”
“怎么还活了?!”左子熙没绷住表情,他凑近屏幕又仔细比对了一遍。
王乔抿了抿嘴唇,端起咖啡续了口命,“我看他这表情,估计是寻仇的。你看看,这犀利的眼神,愤怒的表情,连嘴都是撅起来的,明摆着不高兴啊!”
左子熙问道:“你还记得木敬南查到的信息吗?”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吗?难道就不能去检索他的大脑吗?”王乔问,话里多少有些公报私仇的味道。
左子熙为难地笑了笑:“那我可办不到,这家伙能突破时空限制,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他明显是背后有人啊!原本世界确实是我一个人操控,毕竟这本来就是我的世界,谁知道那家伙到底做了什么,那我这里轰得差不多快要四分五裂了。”他抱着手臂,看着王乔笑得很无辜,“我也没办法啊,这里天天刮风下雨,我也想像女娲补天那样当救世主,但是我估计现在就只有——毁天灭地的本事了。”
王乔霎时瘫软在座椅上,翘起一条腿,仰起头漫步目的地盯着天花板。
王乔在旋转椅里转了两圈,随后他“啧啧”两声摸着肚皮道:“小左,我饿了。”
左子熙顿了顿,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滑找。
王乔把脑袋凑过去,“你找什么呢?”
“别挡我视线,”左子熙推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烧烤优惠券,去不去?”
王乔点点头,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去啊!有啤酒吗?”
“未成年不能喝酒。”左子熙说。
“我精神成年,你有意见?”王乔撇撇嘴,一肘捶向左子熙的腰腹,“喂,你真跟姓木的上过床啊?”
王乔盯着他的腰看,左子熙体型偏瘦削,腰窄细且皮肉紧致,皮肤较白皙,带着健康的红润和纹理,有些不太夸张的肌肉,还有四块腹肌,手腕松松垮垮挂着咖啡豆手链,王乔移开视线,盯着他光板儿似的身材,一时间沉默不语。
还是年轻好,有见识自己成长之路开端的机会。他忍辱负重地心想。
“你眼神往哪儿瞟呢?”左子熙抓着椅背将他转到面对墙壁,在他背后责难道,“上没上过床跟你有关系吗?你又不着急投胎。”
“你怎么知道我不着急?”王乔又喝了半口咖啡,顿时精神抖擞,他盯着黑眼圈看回屏幕,“等着吧,我今晚势必要把木敬南这小子的脑子挖空。”
左子熙:“加油,我看好你。”
木敬南打了个喷嚏。
郝没猛然跳起,“啊啊——病毒!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卫生啊?”
木敬南:“……”他深吸一口气,绷紧额角道:“你可以再装得假一点吗?就是你在心里暗自埋怨我不配合你吧?”
郝没转开视线:“怎么可能?好——我承认我确实想知道姜青山为什么是萧剑,为什么姜青山的渔场会发生爆炸,但你不告诉我,连半个字都不愿意透露,那我有什么办法?”
木敬南不置可否,问:“你查到姜青山和王军仕的关系了吗?”
“哦,还真有记录,全是老权从那姓谭的手里搜刮出来的!”郝没从桌面的牛皮纸袋中拿出一沓资料,“你看看,这里面是姜青山早年还没有遇到段棉前的记录,那可是南下做支教啊,所有积蓄全部捐给当地的希望小学。”
“老权是哪位?”木敬南问。
郝没挑起半边眉毛,很有意思地看向他,“当然是你的好哥哥给你搬的救兵啊!”
木敬南嘴角上扬,“所以,她就是你口中那个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权智美小姐咯?”
“……谁他妈含辛茹苦……权智美!”反应过来的郝没逮着木敬南问,“你动我手机了是吧?你怎么敢私自动我手机的?你吃熊心豹子胆了敢碰我的东西,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木敬南伸手挠了挠鼻尖:“她让我提醒你,事成之后记得把游戏机原模原样地送给她。”
郝没这□□火山顿时便喷发了:“我还没同意呢!”他盯着木敬南,目光炯炯,“她现在在哪?”
“说是在世界里——”
“世界里?!”郝没仿佛刚入油锅的姜条,势必要蒸腾出惹人为之流泪的香气,他急得团团转,在木敬南面前快转成陀螺了,“她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怎么还钻进来了,你说她是不是脑子缺根筋啊?”
木敬南淡定地摆手,“据我的观察,世界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但凡是个人都有可能被随机拉进来,所以挡是挡不住的。倒不如让她自己主动进来,心理方面会更偏向积极的影响。”
“我记得,这他妈是你那小男朋友的世界吧?”郝没有些咬牙切齿地问。
“是,所以那有怎样?”木敬南调侃道,“你不会连一个九岁小孩都害怕吧?”
郝没觉得自己的人格有被侮辱到,于是伸出指头慢慢数落,“甭管他是几岁小孩,先从刚进来算起,身上所有东西除了那身破布衣服,连一毛钱都没有!然后呢,两个孩子的自杀案,跟原本的时间线隔着十万八千里,后来又是什么新毒株的毒杀案,中间还被你翻出来王乔的陈年旧事,这个世界的扭曲程度还能再丰富一点吗?”郝没舔了舔牙,鼻腔内倒涌上一股滚烫的逆流,“木敬南,弟弟,你认真地看着我这张脸,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你到底觉不觉得你这个男朋友心理有问题。”
“我觉得这个问题……”
“快说!”
“好吧,我不觉得他有问题。”木敬南声音里蹿出些笑意,“你不觉得他很可爱吗?这是在向我求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