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啊?穷人的孩子也想过上好日子,怎么?你不同意?”王乔问。
“我……”左子熙看着王乔,刚想蹦出嘴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那是王乔心里的一根倒刺啊!
放着不管,好像对他整个人没什么影响,但如果轻轻地拨一下,哪怕就一下,那痛彻心扉的感觉只有他自己清楚。
左子熙心里估算,王乔总是失眠大概也跟这方面有原因。
当你彻夜难眠,在病床上为缓解疼痛辗转反侧的时候,也会想起自己曾经是CChO的第二名吗?
左子熙转头愣怔地看着面前的田野,忽然想到这句,低头狠狠地搓了搓脸。
王乔提起两人的板鞋看了眼,解开鞋带递给左子熙,说:“拧干点,然后丢在太阳底下晒会儿就干了。”
左子熙点头照做,他刚以艰难的转身姿势将板鞋丢到阳光下,那片分割荫凉与曝晒的树影里出现了一双鞋油铮亮的皮鞋,左子熙拧眉,于是顺着那双皮鞋向上是仿佛漫无止境的长腿,再是两片紧贴衬衣的瘦削结实的胸肌,左子熙吞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张英俊的面庞,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你不在世界里好好待着,到处乱跑什么?”
“木敬南,你这话说得就过分了,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里都可以,你管得着吗?”王乔转身看着木敬南,目光瞥见他身后冷脸的郝没,顿时心底一凉,唇齿间泛起丝丝苦涩的味道,他问道:“你后面那人是谁?”
郝没气定神闲道:“是你的救世主,还不快点磕头叩谢。”
王乔:“……”
木敬南走到左子熙身后,他皱眉觑了左子熙片刻,声音忽然带着几分微弱,抬手用沾满灰尘的手指摩挲左子熙鼻尖的黑痣,道:“你有没有想我?”
王乔顿时露出难解的神情,他刚要开口,郝没从他身后抱住他,将他抗在肩上打横抱起,王乔现在才是十五六的模样,还是一捆瘦干柴,郝没没费多少力气便将他虏到旁边的树丛里。
左子熙短暂地眨了下眼睛,他抓住木敬南的手腕,手指上的水珠贴着木敬南手腕内侧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在跳动。
左子熙凑过去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等很久了吗?”
“你……”木敬南突然僵在他面前。
木敬南看着眼前少年模样的爱人,用意气风发形容他最合适不过,两个永远亮晶晶仿佛浸满水的眼睛带着天真烂漫的本分。
木敬南的视线落到左子熙面颊下,那截白皙的脖颈袒露在水汽中,像氤氲在玻璃上凝结的蒙蒙雾气,被热风蒸得泛红的锁骨和半片洁白的胸膛在翻飞衣领下若隐若现。
可他木敬南呢?
疲倦难堪,许久未见却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青皮里冒出的胡茬凌乱且分散,他怀着爱恨两难的心情来见他,曾经想过见哪怕一眼也好,如今真真切切地见到、碰到,他却又不满足。
木敬南手掌紧扣左子熙的后脑勺,手肘、小臂乃至手指都紧紧绷着,骨关节轻微颤抖,他将嘴唇贴到左子熙的嘴唇上,像干枯已久的植物靠近水源,源源不断地吮吸着滋补的水分,连他干涸的精神都被滋润如初。
左子熙感受着木敬南那份想紧紧攥在掌心中,却又担心越是攥得紧涩,左子熙越是加速流失的悲痛心情。
他们之间的吻并不细腻,甚至丝毫的温情,更像是两只凶兽互搏,铁锈味在唇舌之间蔓延,他们都明白这场吻包含的意思,这是一场将漫长思念化作触手可及的光影的相遇,是一次苦涩痛苦却紧紧相逼的接吻。
“左子熙,我求求你……”木敬南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在响,他的大脑却完全不受控制,灵魂和身体似乎彻底分离,他被束缚已久的灵魂支配着,说出他曾经绝不会说的话,“求你不要再不辞而别了,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活着了。”
左子熙捧起他的脸颊,说:“木敬南,抬头。”
木敬南布满血丝的眼睛被眼睫掩在阴影中,他抓握着左子熙的手,为了保留那点微乎其微的温度,他尽量在不允许自己弄疼左子熙的前提下抓紧他,仿佛这样就能抓紧他们之间的纽带。
左子熙说:“你抬起头,看着我。”
木敬南咬牙坚持着眼眶里的泪水,然而当他抬起头的那一刻,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涌出来,他问:“你觉得我爱你吗?”
“木敬南,辛苦了。”左子熙说。
木敬南执着地看着他,眼眶中的泪水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他抓着左子熙的肩膀,将他压到自己身侧,声调急虑,“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有一次呢?只要多为我停留一秒钟,再多看看我,我求你再多看我一眼,不要每次都不辞而别,不要每次都丢下我一个人,我求你——求你啊——”
明明是他压着左子熙的肩膀,他却额头紧贴着对方的肩膀,整个身体连声调都开始颤抖,他的脆弱与悲哀都在此刻爆发,那些无疾而终的对话,相识一场却没有机会深交的擦肩而过,他见过太多“左子熙”了,每个时期,每个年龄段,甚至每一个成长的时刻都有木敬南的身影。
“抱歉,辛苦了。”左子熙轻轻地抬起手臂将他搂抱在怀抱当中,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看着他满是褶皱的衬衣和荫凉里颤抖的肩膀,左子熙轻缓地捧住面前这个成年男人不顾一切爆发后的情绪。
良久之后,左子熙才想起回答他的问题,“我觉得,我们是相互的。”
经年的奔波与辗转,他还明白了——人世间是一道长风,所有人都张开手臂,带着期望与欣喜迎接那道风,然而并未发觉无意间被指尖阻拦的蛛网竟是往后苍苍余生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