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你在跨海大桥找到我的时候吗?”左子熙问。
木敬南点点头。
左子熙说:“我那时候是真的觉得我的救星来了,后来总是不吃饭,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每次看到摆在面前的碗筷,我总是会想起我们两个坐在一起的画面,那时候年纪小,连小韫都只有这么高,甚至连记忆都不太能留下,但她跟你的确都见过九岁的我。这样说的话,比起让你单纯相信我的许诺,是不是更要动情?”
木敬南顿了顿脚步,雨水打湿衣襟,顺着身躯向更深的泥土里流淌,道道湿漉漉的雨水像滑腻冰冷的蛇,全身肌肉紧绷的情况下,这股冷而冽的雨水填满了他心头没来由的烦闷。
“我不需要任何许诺。”
木敬南听到他远在身体之外,亦或者站立在灵魂边缘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不需要任何许诺。
他也不需要做出任何许诺。
没有许诺意味着没有任何关系,他和左子熙不会再产生任何情感上的瓜葛,他也可以随意抛下一切结束冗长枯燥的一生。
“那我下次注意。”左子熙嘴角有转瞬即逝的笑意,他跟在王乔身后,踩着嶙峋乱石上山。
木敬南站在原地,他看着左子熙雨中的背影,被闪电的光亮擦出一圈冷白的轮廓,他用低入尘埃的音调,说:“就到这里……适时地结束吧。”
“嗯?”左子熙回头,抬手遮挡眼睛,雨水顺着头发滑到眼皮上,他眯着眼睛,“跟上来啊!小心一会儿天黑透了,你再踩到山崖边不小心摔下去!”
木敬南眉毛一剔,点点头:“你盼着我点好吧!”
“那你跟紧点。”
“好好好,来了!”
王乔先爬到山坡,黑沥沥如潮水似的天彻底沉下来,瓢泼的雨势溅在碎石块山,顺着山体向山脚滑落的雨水汇成一道溪流,哗啦啦的泥水冲刷着四人的裤管。
郝没在爬山这方面没有长处,他擦去脸颊上的雨水,环顾四周空洞寂寥的夜空,“我们上来得有点草率啊。”
沉默半晌的“皇后娘娘”开了金口,“是,应该再确定一点的。”
“……草率不是这样理解的。”郝没说。
“皇后娘娘”赏给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四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他们站立在两道细细瘦瘦的墨黑树影旁,被雨浸湿的书皮呈现出浓墨重彩的幽深效果,林间的雨雾仿佛被喷淋成蒸汽的厚云,如若不是头顶炮仗似的雨点,四人都要有误入阴阳道的错觉。
四人不过背靠树干片刻,头顶边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动。
“有人。”王乔压着声音道。
左子熙旋即抬起头,两道黑影微不可查地滑过。
“看着不像是鸟,体型太大。”木敬南靠在他身边。
“嗯,”左子熙说,“我觉得更像是人,身子骨很轻,跟飞人似的。”
木敬南说:“飞人我知道啊,苏炳添。”
左子熙挑眉,头顶雨势减小,木敬南的身影笼罩着他,“干嘛?”
木敬南轻轻笑了下,没说话,低头印在左子熙嘴唇边一道湿漉漉的吻,不确定湿的是雨水,还是其他的。总归算是个温暖的吻。
王乔从旁边的树走到两人身边,方才隔得远没有看清,等他走近两步后,王乔便停下脚步,用礼貌至极的微笑面对木敬南,只给了对方两秒钟反应时间,随后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将木敬南从左子熙身旁撕离。
“想说话这样也能说,非要贴着耳朵说,有意思吗?”
“皇后娘娘”的气势非常足。
彪男拍拍他的肩膀,“人家是相见恨晚的小情侣,亲一个多正常。”
王乔:“……”
彪男的大脑褶皱有点太皱了,连点面子都不留。
左子熙没有参与他们的口头争斗,问:“要跟过去看看吗?”
王乔摇头:“他们下山估计就是奔着掳人去的。”
木敬南说:“但是你母亲怀着的是你。”
在王乔略显迷茫的眼神中,木敬南又解释了一下,“掳上来还要原路送回去。”
“皇后娘娘”大概是平生今日才了解到这样直白的说辞,瞬间感觉大脑褶皱都被抚成反光镜了,他立刻抱拳道:“那赶紧下山吧!”
左子熙紧跟在他身旁,木敬南几乎是踩着左子熙的后脚跟下山。
郝没在半山腰时拦住木敬南,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你确定他不是那个‘姮’?”
木敬南轻轻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不确定,他可能……情况有点复杂吧。”
“是吧?我也觉得这跟我见过的不太一样。”郝没说。
木敬南拧眉看了他一眼,“你……”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赶紧跟上来啊!”左子熙朝两人招手。
木敬南应了声,扶着旁边细细瘦瘦的树干来到左子熙跟前,他看到王乔正驻足眺望远处的山头,他问:“有什么发现吗?”
“下山的不只有一群人,如果不是一路的,那我们就麻烦了。”王乔低头叹了口气。
左子熙咬着脸颊肉想了想,“继续还是等着看情况?”
郝没忽然说:“雨下大了,继续往山下走,方向很有可能会被水流误导。”
左子熙摸着下巴略一沉默,旋即点了点头,抓着王乔的手臂,道,“找个隐蔽的地方看情况吧。”
王乔抿着嘴唇,脸颊淌满雨水,眼睫上蓄着雨珠,四周除了雨水溅到肩膀上发出沉重的回响,再没有其他声音,双脚仿佛灌满铅,他看着从脚底淌过的漆黑的泥水,霎时觉得胸口憋闷,他从来没有如此靠近过真相,这是他迄今为止在依靠其他人的情况下第一次可能接触到他父母双双因病去世的幕后真相。
在此十几年中,王乔在无数次颠倒黑白与重复痛苦的世界奔走,浪费掉挣扎的三年,他有整整十年的青春岁月都在寻找这个真相,可当他来到真相面前时,他产生了一丝畏缩的心理。
无论是K.A.S,还是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在逃离实验室后立刻回到东三街,然而刘萍的肉铺早已换成其他生意惨淡的商铺,到曾经生活的样板房小区前,“家”早已经变成废墟,变成荒野上的空地。
王乔不能相信,更不敢相信,在短短三年间,曾经的温存竟如此简单地夷为平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