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含情忘不了那副场景。
很诡异。
是一想起,就让人恐惧的诡异。
被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几乎是本能反应,顾含情第一次主动抱住林染。
没有算计、没有假意,完全发自本心。
顾含情想,如果自己当年,会恐惧。
那么浸泡在林家染缸里将近二十年的林染,应该比她更恐惧。
感受到怀中柔软身躯的战栗,顾含情迸发极大的怜悯、心疼。
有那么瞬间,顾含情甚至想,她为什么要怨恨林染呢?
或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林染经历过的人生,是她无法想象的悲哀和黑暗。
而这一切,全都因自己而起。
她只看到了林染对她人生的取而代之,却看不见,取而代之背后,被牺牲人生,改变命运轨迹的人,不止她一个。
活在痛苦和泥淖中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她不应该恨林染,她应该爱林染。
她应该给林染,许多许多爱。
“别怕,林染,我在呢。”
像抚摸小猫儿似的,抚摸林染肩颈处的长发,顾含情声音难得轻柔。
对林染所有感情,憎恨,猜忌,都抵不过林染暴露脆弱时,顾含情诞生的心疼来得剧烈。
顾含情想,常常对一个人心疼,是否代表,已经爱上她了呢?
“姐姐……”
没有拒绝躲闪,林染把头埋在顾含情颈窝里,“刚刚做梦,梦见姐姐不要我了。”
“姐姐,你会不要我吗?”
顾含情失笑,深知林染不会做这种梦。
又是转移话题的托词。
理智让顾含情想询问林染红汤到底是什么。
感性让顾含情不想再触碰林染的伤口。
最终,感性战胜理智。
顾含情无奈道:“那在梦里,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林染沉吟片刻,编了个理由。
“因为姐姐嫌弃我埋汰,懒惰,就把我赶出家门了。”
“那你能勤快点儿吗?”
“不能。”
林染回答干脆。
眉梢轻扬,顾含情抿唇忍笑,“如果一天能忍,那一辈子也能忍。”
揉了下林染额间碎发,顾含情说:“好啦,你在车上睡会儿,想想要吃什么。我到墓地看看,一会儿回来,带你吃饭,好不好?”
“好。”林染乖巧点头。
前两天刚下过雨,路上有些泥泞。
顾含情来到母亲坟前,把花束放到墓碑下。
令顾含情惊讶的是,写着“傅缨”名字的墓碑,很干净。
即使刚下过雨,墓碑上面仍然整洁如新,不像周围墓碑那样沾了些泥点子。
叫住路过守墓老头儿,顾含情问:“大爷,您知道,有什么人来扫过墓吗?”
大爷回忆片刻,“有啊,有个很漂亮的女人,每天都来。”
女人?
顾含情又问:“长什么样子?大爷您有印象吗?”
“穿旗袍,气质很好,一看就是有钱人。”
“哦对了!她每天日落来,下午四五点钟那会儿,这会儿也快来了。”
穿旗袍……
想起照片,顾含情萌生出大胆猜测,她起身,提高声音问:“那女人,脖子上,是不是戴着串檀木佛珠?”
老头儿被突然站起来的顾含情吓了一跳,“对对对,是戴佛珠。”
坟地向来不干净,望着眼前奇奇怪怪的顾含情,老头儿有点害怕,念叨着要去东边看看,赶紧走了。
段水羞?
她来看望过母亲,而且,日日都来?
抚摸墓碑,顾含情顿觉浑身无力,跪倒在坟前。
饶是伪装再好,在亲眼目睹母亲墓碑的那刻,所有假面都会覆灭。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哪怕恨得再深的人,当得知她死去那刻,所有仇恨都会伴着黄土消解。
人死如灯灭。
爱恨终成空。
“妈妈。”
“你能帮帮我吗?”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将头枕在墓碑旁,那双莹白干净的手,此刻却插进黄土中,透着不合身份的肮脏。
“哭什么?”
“真没用。”
身侧传来清冷女声,顾含情抬头,却见段水羞把雏菊放在墓碑前,换走昨日留下的,有些打蔫儿的花束。
掏出细绢手帕,段水羞擦拭碑面,先是盯着墓碑看了几秒,而后轻笑说:“你女儿不争气,我教训她两句。”
“你在下面,可别讲我坏话儿。”
擦干眼泪,顾含情眼眶通红。
“那张合照后面的字,是林桐写给你的吗?”
“你、林桐,还有我妈妈,你们三人,是什么关系?”
听到照片,段水羞眉根深蹙,意识到什么后,段水羞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