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克莎平静道:“你希望佩图拉博幸福,希望奥林匹亚和平。”
“不。”卡丽福涅说,“孩子,你没法……”
“你救了我。你的眼泪。卡丽福涅。”倪克莎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还在……那个地方飘着。我想报答你的恩情,卡丽福涅,别那么残忍地让我在愧疚渡过一辈子。”
“……”卡丽福涅叹息,“你随时有退回安稳生活的权力。”
倪克莎忽略了这句话,打量四周:“这是你的故乡吗?”
“……是的,这是奥林匹亚。它还年轻,我也是。”卡丽福涅捂住脸,语气惆怅。
倪克莎点了点头,在高山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佩图拉博在哪?”倪克莎问,她抬头看去,低矮的云层化作薄雾,从悬崖上翻滚而下,涌入山谷,揭露出钻石般的星*。
巨大的漩涡在天穹中闪烁,散发着令倪克莎感到熟悉的恶意,她甚至为这熟悉而安心。
“他还没降临呢。得再过几年,米提亚德斯才会从高山上带回他。”卡丽福涅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似乎想起了与幸福相关的日子。
倪克莎把视线转向卡丽福涅,凝视着她的表情:“你真爱他。”
“当然!”卡丽福涅笑起来,“你不知道,他小时候非常可爱的。长大一点了会叫我‘小小的姐姐’,哦,他还很有才华……”
老妇人说起了她的家人,滔滔不绝。倪克莎安静听着,直到她的灵魂有些虚弱了,倪克莎才说:“你休息一会,我帮你等他。”
卡丽福涅的身影消失了,她寄住在倪克莎的身体里。
半年后,洛克斯城外的山麓地带,某处采石场。
日头毒辣,晒得石壁发白。
倪克莎已经在这里干了三个月,从搬石料到挑水到帮铁匠拉风箱,派什么活就干什么活。
监工很喜欢她,虽说长相怪了点,但眼里有活,一个人能顶十几个劳力。
由于她的孤僻少言,一些劳工会合起来排挤她,倪克莎不甚在意,倒是卡丽福涅吓了一跳。
一开始,卡丽福涅看见倪克莎被挤兑,还会小心提醒:“如果你要杀他们,别用你那把剑。”
……她甚至没想过倪克莎会不杀人。
倪克莎对此反思了八分钟,然后说:“我只是以前当过士兵,不是当过强盗。”
至于卡丽福涅说的那把剑,这就更古怪了点。
倪克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把剑,遍布暗红的鳞爪,散发着恐怖暴虐的气息,抛开这些不谈,这把剑的装饰其实非常花俏。
她觉得军队应该不会分配这种武器,这也不符合她的审美。
但它足够锋利,倪克莎选择留下它。
平时,这把剑就像卡丽福涅的灵魂一样寄住在她身体里……倪克莎拒绝去思考她现在的身体到底是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或者别的什么。
她为此问过卡丽福涅介不介意这个室友,毕竟一个劳工没有理由在采石场背着剑。
卡丽福涅深感倪克莎有点呆。
有点呆的倪克莎正在老实开采石材。
正午,倪克莎在东侧的排水沟附近歇工。
午饭是一块掺了麸的硬饼,倪克莎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已经沾了石粉,她不甚在意地掰碎了,假装往嘴里塞,谨慎伪装活人。
劳工的另一只手捏着根炭笔,闲来无事地在地上画采石场的布局草图。
北边的矿道积水太深,南边的支撑结构太单薄……她又试探着画了几条改进的排水路线。
这不是她的职责,但倪克莎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就先把地形摸清楚,把弱点找出来,最坏的情况提前算好。
她想,或许因为她从前一直在打阵地战?
马蹄声从山道上传来。两匹马,一前一后,蹄铁踏在碎石路上,声音清脆。
【“我来了。”】卡丽福涅说。
倪克莎抬头望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身影。
卡丽福涅,年轻的卡丽福涅。
马背上的年轻女人穿一身深蓝色的骑装,料子精致,剪裁利落。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红眼睛很亮,嘴唇抿着,像是在忍耐某种不顺心的事。
【“你为什么不高兴?”】倪克莎微微皱眉。
【卡丽福涅】语气复杂,似乎有些怀念:【“这个时候的我太年轻了,对父亲和兄弟们都不太服气。”】
倪克莎望着山道上的女人,对她的【卡丽福涅】说:【“如果他们让你不服,那一定是他们本事不够。”】
【卡丽福涅】失笑,两人交谈间,山道上的卡丽福涅正向采石场走来。她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自己的莫名吸引,不由自主地望向东侧排水沟旁的劳工。
“你在画什么?”卡丽福涅看见了她画在地上的草图。
倪克莎紧张起来:【“卡丽福涅,卡丽福涅!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
【卡丽福涅】没来得及回答,倪克莎迎上下意识僭主之女的目光,结巴道:“图、图纸……”
她有一双色彩奇异的眼睛。卡丽福涅看着她,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风吹过石场,夹缝中的野草晃了晃。倪克莎望着那张年轻到有些稚嫩的脸,又想起年迈而痛苦的她,彷徨得想哭。
命运还年轻。
倪克莎又一次对卡丽福涅说:“倪克莎·卡弗。”
她说:【“卡丽福涅,这辈子别哭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