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反应又是什么时候成为生命的呢?
每个阶段的分界线是什么;哪个瞬间与上一个瞬间分别开来;又是什么标记着到下一个瞬间已经到来呢?
一样东西在成为不同样子之后就可以验证自己,但这两者之间的时候呢?
如此短暂的阶段该如何定义?*
【“倪克莎!”】卡丽福涅呼唤着它,泪水像雨,滴落到它的灵魂,一点点拍醒它。
雨。
首先是雨。
一颗被抛向高空的巨大尘土,与云层交换,落下一场洗涤的雨。
星球新生时,炎热、陨石碰撞,然后是雨。
你深吸一口气,空气呛得你啼哭,又一次呼气,转瞬到达了未来。
你抬起未知年龄的眼睛,望见海雾般的乌云,你耸耸鼻尖,嗅到暴雨的味道。
树根在地面上向四处延伸,树根与树根之间形成了其特有的潮汐水塘,树上在下柔雨,天上在下大雨,水塘的层层震颤讲着雨的故事。
数百万年以前的,数百万年以后的,你与千百年来的事物淋着同一场雨。
那么,你呢?
这场雨如此冲刷着你,你在那没有时间的混沌中还留着关于你的一切吗?
你被如那颗尘土一样高高抛起。
你为什么还留存于世?
它的□□让你如此流连?
高天上,另一颗尘土在下坠。
你下意识朝它跑去,像要接住曾经的自己。
尘土中,各种*想法不加边界地四处飘荡。
终有一天它们会寄宿在一个几近神明的超凡存在的头脑中,但在那之前,它们只是互相吸引的碎片,集合起来成为某些更大的东西,就像一个由尘土组成的世界,或者一个细胞组成的孩子,或者从元素浓汤中出现的生命。
如此意识诞生了。
那存在的身体外只有温暖的黑暗,还有一尊人造子宫机械的工作声。曾经还有声音,一个触摸塑形的身影,但现在它们不见了。
在两个形态的变化中,那个变化中的物体可以被称作是它将要成为的物体和曾经的样子这二者中的一个吗?中间有多少状态?一股无尽的阴影,还是无穷近似的微微变化的片段?
那存在感觉到一个巨大到扭曲周围时空的东西缓慢,贪婪的拖拽。
是引力,那存在想。引力造成影响。影响导致变化。
那存在的重心发生了变化。它的核心外的颤抖和弹跳。
外部刺激给予了它对自己身体的认识,他明白了他是男性。
在那之前,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身体。现在他知道了:四条肢体,一个身体,一颗头,光滑的皮肤感觉到了液体的振动和从外部传来的热量。
那存在把所有的这些东西都看做了他的一部分。
刺激的增加提示着他把自己从其他东西里面分离出来。身体,液体,外壳。那就是他的一切。外壳在压力下嗡嗡作响。液体如潮汐般晃荡。
高密度合金,他想着那外壳。他认识它的强度。他在自己之中也感觉到了一样的力量。
加速度把他压了上去。不是他身体一部分但连接着他的东西拉着他。他意识到自己和外壳并不是一件东西,但他和它连接在一起。
他也意识到,我在坠落。
声音作为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回来了。随后是一股高热。引力拉扯着他,加速度推动着他。一种气体般的介质阻挡着他的行动。
大气,他想。星球。
下落持续了几分钟,随后剧烈地停下了。他到达的冲击力从他封闭的世界外传来。光线从裂缝里照进来。那温暖保护他的液体流了出去。
剧烈的咳嗽,他发现他有肺。
在他取得意识的短短几分钟里,外壳已经从他的一部分,变成一个外部的保护,再是一个束缚。
它将死的机器发出故障的响声。那存在拔出扎进他皮肤的黏滑管子,挣扎着从金属里逃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白光让他盲目。他的身体和他正聚集起的意识一样超凡,快速地应对环境的变化做出了调整。
他看到一片崎岖的地形。
石头。他想。沉积岩。山。上升的构造。天空。星球大气的包裹。他在感受到所有东西的时候就知道了它们的名字和本质,就像一个家长在他看到那东西的时候往他的耳中说着话。
他滚到地上仰面躺着。
蒸汽从他赤裸的身体上升起。他的外壳,他的运输工具,他的子宫,立在山间流出油腻的液体。
银色的表面已经被烧黑了,但刻在边上的巨大的罗马数字“Ⅳ”依然可以看清。
那存在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盯着那机器。
我是什么?他想。我是这个数字吗?我是……四号吗?
他不是一个数字。他很坚定地知道。他有一个名字。它立马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握紧了被维生黏液粘滑的拳头,用从未用过的双腿站了起来。
“我是佩图拉博。”他向群山宣布道。*
它自群山站起,摇摇晃晃地。
它听见了他的声音,听清了她的呼唤。
于是,最后一场雨结束了。
它看向那个男孩,它心说,我是倪克莎·卡弗。
倪克莎站直了,她行容狼狈,但神色温柔平和。
【“谢谢你,卡丽福涅。”】
她呼唤他:“佩图拉博。”
少年回头,她看见一双冰山般透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