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克莎说：“你是觉得，我选择了卡丽福涅，就是抛下了你，是吗？”

佩图拉博移开脸，让侧脸贴着草地。

倪克莎把他的脸掰回来。

“我又没怪你。心虚什么。你也意识到你犯错了是吗？”倪克莎毫不留情地说。这是她第一次没给佩图拉博留情面，年轻原体的脸色恼怒地红了起来。

“你犯的第一个错，将答案视为定项，非此即彼。你认为我回洛克斯就是抛弃了你。”倪克莎一条条清点，“第二个错，你忘记了我对你发过誓，我爱你不亚于我爱卡丽福涅。第三个，你甚至不愿意和我沟通，哪怕是质问我，而是直接虚空指控我……”

“那难道你就没有错吗！”佩图拉博恼羞成怒。

“我有。”倪克莎承认。

佩图拉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又安静了。

“我没有一开始就用更详细的说法向你说明，是我忽略了你的思维，导致你想错了。这是我的错，对不起。”她说着，不再锁着佩图拉博的动作，慢慢坐了起来。

佩图拉博迅速坐起，他头发上粘着草叶。

倪克莎看着他，佩图拉博看了她一眼，不情不愿道：“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倪克莎温和地抱了抱他：“好孩子。”

佩图拉博愣了愣，低下了头。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你要和我回洛克斯吗？”倪克莎问。

佩图拉博沉默一会，问道：“你的卡丽福涅，她会接受我吗？”

【“我爱你。”】【卡丽福涅】轻声说。

我愤怒悲伤于你走向了岔路，但无可置疑我对你的爱。她想。

倪克莎说：“你把她当成我，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佩图拉博说：“……我去洛克斯。”

倪克莎为他的选择高兴，这喜悦无关他的同意。就像她说的，无论他这么选择她都会为他祝福喜悦。

“那我去清点羊群，然后问路，我们可以慢慢走回去……”倪克莎说着，身后突然传来倒地声。

佩图拉博倒在了草地上。他痛苦地捂住头，蜷缩着。

倪克莎一愣，焦急地想要扶起他，但他长得太快，她的力气却无法再增长。她只好扒着他，轻而焦急道：“佩图拉博，你怎么了？”

佩图拉博缓过来，他脸色不好：“知识。它们在大量浮现，太多了，我处理不过来。”

“那就休息。不着急回去。”倪克莎连忙说。

“……回去？”佩图拉博茫然地看着她，“什么回去？”

有一瞬间，倪克莎在想这是不是佩图拉博其实没同意跟她走，又想要她留下而演的戏。这个想法还没停留，她就把它否定了。

倪克莎沉默一会，认真而仔细地将一切复述了一遍，包括佩图拉博的应允。

佩图拉博睁大眼睛，缓慢地看向自己的手，他说：“……我不记得了。”

“不，我想起来了。”他的脸色更白了些，“知识。那些知识，它们冲击掉了我的记忆！”

话音未落，佩图拉博再次痛苦地皱起眉头，低沉嘶吼着捂着头。知识像一条从高空垂落的河流，而他只是瀑布下的凡人。

它们像雨。雨水冲刷着，让他的记忆碎成毫无关联的片段。

野果、蛇怪、天空、鳞爪……记忆拼凑在一起，组成了一只庞大的怪物。他，他……佩图拉博痛苦地打起了滚，试图压下那些痛苦。

在频闪般的记忆碎片中，他看见了一双昏暗夜色下的眼睛。

他有优秀的视力，能看清她眼中细微的色彩差异，瞳孔颤动的幅度。但她眼中太过纯粹，她笑着，看着她，庄重而温柔地竖起誓言之指，向奥林匹亚的诸神、或者更多神祇起誓。

她说。

□□□

什么？

她说了什么？

下一秒，佩图拉博又想起来了。他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不，不，他还没来得及——

他张开嘴，想要呼唤。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像熔炉中的火焰，新鲜泼洒的血，她好像就是这些构成的。

她环抱着他，对此束手无策，像个凡人母亲一样，反复地摸着生病孩子的额头，絮絮低语着，似乎有温热的雨落在他眼上，酸痛涩痛。

那痛苦微弱却绵长，波浪般晃荡，坚定地压平了头脑中的痛苦。

佩图拉博颤抖着睁开眼。

蔚蓝的冰山中，化了一滴水。

雨。

雨？

她的泪。

“佩图拉博……”她声音没有哭，只是眼睛擅自落泪。

她。

她是谁？

佩图拉博下意识推开了她，惊惶地回忆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又一次想起来了。

这一次，冰山化下属于它的水。

他是如此聪明敏锐，擅长推导，立刻就想到了结症所在。

他只落下了那滴泪，颤抖地看向她。

“倪克莎……”他从未觉得这个名字如此易碎，如此容易被遗忘。

他的记忆，他的知识，他的引以为傲，它们让他忘记她。

佩图拉博说：“再这样下去，我会忘记你。”

他的眼神满是悲伤。倪克莎恍惚想起，佩图拉博确实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她长叹一声，再次环抱住他。这是少有的，佩图拉博不挣扎的怀抱。他安静地缩在这个怀抱中，试图让时光倒流。

到他还不会遗忘的岁月里，到他体型更小的日子里。

然后就此停住。

倪克莎说：“为我打造两把剑吧。佩图拉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