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刻,溽热随着夕阳沉入山脊线而消散,从深谷中升起的凉意如潮水般漫过层层城墙。
直到太阳彻底落山,收拾着文件的卡丽福涅才意识到,她已经一整天没有看见倪克莎了。
这个认知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这太违背常理了,除了那些必须交由她去完成的任务,倪克莎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在卡丽福涅边上。
更古怪的是,今天分明没有什么要紧得出奇的事故,她却彻底将倪克莎的存在忽略了。
就在卡丽福涅焦急要寻找时,倪克莎回来了。她没走寻常的通道,鬼魅般出现在卡丽福涅身后,脸色发白却带着莫名的兴奋。
“……倪克莎?”卡丽福涅知道她有着部分超越凡人的能力,但那些能力在更超凡的佩图拉博面前显得平平无奇,令人习以为常。
此刻,非同寻常的也不会是她特殊的出现方式,而是她的表情。
侍卫脸上常年带着浅淡的微笑,目光温和,对谁都是一样的表情。她似乎在有意识地克制情绪波动,很少出现不一样的神色。
倪克莎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惊讶忧虑,渐渐压下脸上古怪的兴奋,她说:“我打探到了赫拉孔的下一步动作。”
“……赫拉孔?”卡丽福涅有些错愕,她失笑,“他到底做了什么决定,值得你离开了我一整天。”
侍卫一顿,那双奇异的眼眸有困惑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她低声说:“我……我不确定,但他似乎在谋划一次造反。”
卡丽福涅瞪大了眼睛:“你确定?这可不是小事!”
侍卫捂住额头,晃了晃脑袋,她的表情焦躁而困惑。可又一次地,她恢复了常态,说道:“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那些动向很明显。这还只是个极有可能的猜测,我们不好立刻禀报僭主,我会继续调查,以防万一。”
卡丽福涅点头:“是该这么做。”她又看向侍卫的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是不是生病了?这些天太累了?”
倪克莎好笑道:“我不会生病的。”她都不算个活人,怎么可能生病。
下一秒,她又有些不确定地也碰了碰自己的脸,说道:“不过……你说得对,或许是我活动太久,精力不够了。”
卡丽福涅松了口气,宽慰道:“你该休息一会了。我还有其他人手能帮忙,你能把这个信息带给我就够了,其他的交给我吧。”
倪克莎:“那我去躺一会?”
“去吧。”
卡丽福涅思索半晌,终究还是没有派出其他人手去验证这个信息。
如果赫拉孔真的要谋反,那大概也不会是一场精密的宫廷政变。
他没有那个脑子,也没有那个耐心。他的谋反更可能是一场仓促的、被嫉妒和焦虑驱动的赌博,需要的条件不是周全的布置,而是一次刺激。
入夜后,温差变得剧烈。
白昼被石墙吸收的热量在黑暗中缓慢释放,宫室内依然残留着午后的余温,可室外的空气已冷冽如深秋。
火炬在风中摇晃,将巨大的神像投影撕扯成跃动的碎片,像一个永远不肯停下来的石像鬼。
侍卫呆坐在窗沿,耳边响起了鸟鸣般的嬉笑。
……好熟悉。
倪克莎想。她在哪听到过类似的笑声吗?
不知名的低语开始重复,重叠,内容难以辨析。她就这么一点半点地坐着,没人察觉不对。
卡弗侍卫说是侍卫,实际地位和侍从官也没有区别了,但她有些怪癖,不喜欢仆役们跟随服务。
没有仆从会走进她的宫室,她也总来无影去无踪的。僭主为此感到不满且不安,但卡丽福涅殿下多次袒护,僭主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除了两位殿下,没人会主动踏入那间宫室。
一只羽毛发蓝的小鸟飞过宫墙,落到了王子的窗前。它清脆地啾啾叫,被吸引的廷臣伸出手,鸟爪勾住手指,引进了赫拉孔的宫殿。
这位高贵的殿下越发烦躁,烦闷的情绪像漩涡,将他席卷推搡,渐渐失去理智。
“……她又开始接触祭司了?”赫拉孔的声音像从熔炉中涌出,恐怖而低沉。
先是贵族,再是廷臣,别的僭主也对她表达了赞扬,而父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沉默,赫拉孔的惊怒日益加剧。祭司,奥林匹亚各个城邦中最普遍的权力群体,那是这场博弈中最后的阵地了。
他不能再等了。
飞上雕塑的蓝鸟啼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