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听着,即不表示赞扬,也不表示不悦,知道廷臣汇报了卡尔狄斯的冒犯。
“她是怎么处理的?”达美克斯终于出声。
廷臣告诉他,卡丽福涅命佩图拉博出任洛克斯的战将,抵御了那一次进攻,并在着手组织军队,随时准备应战及反攻。
达美克斯闭上眼,靠在床榻上。漫长的沉默后,他说:“我的养子应该还未出发去往前线。让他来见我吧。”
佩图拉博赶到僭主的寝宫,他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达美克斯问什么,他都——
“我的儿子。”达美克斯依旧闭着眼,他的胡须随话语微微颤动,神色疲惫,语气虚弱,“你真正认为我不爱你吗?”
佩图拉博一愣,他抿紧嘴唇,低下了头。
亲子的行刺让达美克斯显得苍老,他无比受伤,对世事无常感到了无力。他看向自己寄予厚望的养子,目光殷切,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回答我,孩子。你真的是那么认为的吗?”
佩图拉博猛地抬头,他说:“不。父亲。”
达美克斯触电般一颤,他看着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您是一个嗜权如命的军阀。”佩图拉博如此说,“您愿意将权力与我分享,再没什么比这更能说明您爱我。只不过您的爱是奥林匹亚式的。这片土地的贫瘠让人们更注重实用,也更具攻击性,利用与爱难以分割。”
“我……不太喜欢。”佩图拉博坦白道,“但我不能因此否定您对我的爱。事实上,我也爱您,爱与难以接纳并存。”
达美克斯定定地凝视他,长叹一口气,靠回了床头。他的声音沙哑而轻飘:“卡弗把你教得很好,她是个忠诚的侍卫。”
僭主拉上了纱罩,身形隐于阴影,隔着这层帘子,他说:“我依旧认为,洛克斯不会有女僭主。”
佩图拉博望着那道身影,欲言又止。
达美克斯继续说:“选择你的名字吧,我的儿子。我已经无力再主持一次命名宴,正好你也觉得它铺张浪费。”
佩图拉博嘴唇翕动,他压下那些颤抖,说道:“我名为佩图拉博。”
达美克斯在纱罩后闭上眼:“那不是一个奥林匹亚名字。”
佩图拉博正要说话,达美克斯说道:“倪克莎·卡弗也不是。”他长叹一声。
“告诉卡丽福涅,将洛克斯的忠魂葬入最崇高的墓穴。”达美克斯的声音带着释然,“不,她的去处你们自己安排吧,她大抵不会喜欢我越过你们插手。去告诉所有人,佩图拉博,去宣布!你是洛克斯的王子,我的儿子,下一任僭主!去!”
那命令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声带与之震颤,佩图拉博几乎能想象到他正虚弱地喘息,尽管那纱罩后什么异象都没显露,他依旧是那个强人,永不改变。
“卡丽福涅。”父亲轻声唤着这个名字,僭主说,“她这三个月来做得很好,继续做下去吧。”
这是他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佩图拉博咽下无数酸涩的心情,向那道身影鞠躬,而后离开寝宫。
许久后,那才传出入睡的鼾声。
——
卡丽福涅坐在政务堆中,廷臣为达美克斯传递旨意的那刻,她默然良久。
佩图拉博走了进来,他观察着义姐的神色:“其实……”卡丽福涅摇头,制止了他可能诉说的一切,而后捧起僭主的王冠。
“过来吧,让我为你加冕。”卡丽福涅说。
佩图拉博犹豫一会,还是走上前,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卡丽福涅雪白的托加下摆垂在地面,像一朵绽开的花,花朵后是延绵的云。她捧着冕冠俯身,阳光落在她肩上,投下的阴影如此纤细。
冕冠戴在了佩图拉博头上,它太小了,有些不伦不类。
卡丽福涅笑道:“等你正式加冕那天,我会准备好一顶适合你的冕冠。”她温柔地捧起义兄弟的脸,仔细描摹他的面容。
“我在乎的不是僭主这个位置,阿博。我只想我的命运属于我。倪克莎为它拼尽了所有。你登基,我摄政,这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我们不能再互相为难了。”卡丽福涅用额头抵上他的额头,轻声说,“愿命运也不再为难我们。”
命运难以预料。
庄严的继位仪式后,佩图拉博以战将的身份离开了洛克斯主城,新僭主命他的义姐卡丽福涅摄政。
不出佩图拉博所料,冒犯洛克斯的敌人很快接二连三地到来。
他凭借他的战争智慧与先进技术解决了它。
又数月后,佩图拉博与米提亚德斯站在高高的悬崖上,俯瞰着卡尔狄寇隘口。
这是进入穹顶之城的唯一道路。通路被数百米高的城墙严密防守,从容地通向卡尔狄寇拉僭主的所在地——卡尔狄斯城门。
在属下的簇拥中,他们看着佩图拉博的坦克咆哮着冲向第一道城墙。佩图拉博厚重的攻城装甲嘎吱作响,他俯视着自己的副官。
反攻的战役即将打响。
佩图拉博看向将自己带回洛克斯的老朋友。
米提亚德斯还不老,他正值壮年,但佩图拉博好几次都恍惚地认为,这会站在自己边上的应该是个白发苍苍的米提亚德斯。
就连米提亚德斯自己也茫然着,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论资历,他还不够格站在这。大把比他优秀的前辈等着战功与冒险降临,而新任战将选择了他。米提亚德斯只能归咎与他们曾有过的渊源。
尽管他最初面对佩图拉博时的不安已在日渐的相处中消磨殆尽,他不再怕佩图拉博了,哪怕他还没到不怕死的年纪,但恍惚还是在所难免的。
让洛克斯风云变幻的卡弗侍卫为洛克斯留下了一个好孩子,这是她难得做的好事。
米提亚德斯还是不喜欢她,那家伙太古怪了。
佩图拉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米提亚德斯有些惶恐:“战将?”
“叫我佩图拉博就行。”他说,“我无法独自攀登每一座山,就像曾经的我是你从悬崖上带回来的一样。”
米提亚德斯说:“您是自己爬上的那座悬崖,我们只是找到了你。”
“如果没有你,或许我还在茫然地攀爬。”佩图拉博笑着,他指向下方的情形。在阳光照耀的炽白道路上,坦克黑得刺眼。
“依靠必不可少,人类因相互扶持而存在。我是超凡的存在,但我必须也需要你们的支持。”
无峰不群,即使是最高的那座也不例外。所有山峰都是群峦的一部分,人也是如此。他的聪明才智能当几何并不重要,佩图拉博也无法亲手建造每座堡垒。
甚至于,他对雕塑最细致的设计还会出现纰漏与意外,带走心爱之人的性命。
这是倪克莎给他的最后一课。但他希望不是。
“我想要那城墙后的山峰,老朋友。”战将大笑起来,理论上,他还是个年轻人,比米提亚德斯年轻得多。可就像他们初遇的那次,他那会就已经认识到不会认为年龄是这个年轻人的局限。
年轻人的笑声让米提亚德斯充满了信心与昂扬,热血沸腾,像每个为充满人格魅力的君主冲锋的士兵。
“遵命,佩图拉博!”次选官向他敬礼。
他将奔赴那个战场,那是一次稳妥的战争,并不是说它没有牺牲,只是它缺乏过度追求效率的牺牲。
命运在移动。
它追逐着,追赶着,想抓住高山烈风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