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高骑士缓过劲来了，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钉子对红龙来说很重要，对这项技术严防死守，绝不给敌方增加战斗力。

这只是负隅顽抗而已。没有红龙，起义军照样能在安格隆的带领下把高骑士吊起来抽。

而对众人来说，战事已经不是大事了。

因为逐渐意识到自己好像彻底失去了屠夫之钉的红龙十分愤怒。

她原本是想把情绪压下去的，但愤怒的瞬间，耳边响起来低语，导致它的愤怒失去了控制。正当她想趁着最后一丝清醒冲进某座城池，让愤怒托管大脑顺手痛宰高骑士时，安格隆赶回来了。

他又想拉住她。

可惜不知名的低语愈演愈烈，这些日子以来过于依赖屠夫之钉的倪克莎一时无法抵抗，理智走向熔断，记忆彻底断片了。

安格隆本以为这又是一次普通的日常安抚活动，等灵能深入了卡弗的精神世界才发现不对。

他捕捉着那些暴怒的情绪流，却意外看见了一段记忆，那个视角是面对红龙的高骑士。

“他”看见了一道耀眼的白金色洪流，仿佛液态阳光，那是红龙的吐息。

在那道光触及“他”身体的前一秒，“他”先闻到了自己毛发焦卷的气味，然后是皮肤像受热太快的蜡一样发软流动。炽风先至，铠甲缝隙里渗出的汗水瞬间沸腾，蒸汽从每一个关节接缝处嘶叫着喷出，然后是火焰。

“他”的意识在火焰吞噬表皮的那一刻仍然清醒，皮肤如糖浆一样顺着颅骨往下淌，眼球在眼眶里炸裂成两团热雾，声带刚扯出一个音节的惨叫就蒸发殆尽。火焰击碎了高科技的重甲，那些熔成废铁的环扣嵌进“他”炭化的胸腔。

记忆中是清晰无比的痛苦，仿佛拉着安格隆历经了一次高骑士的死亡。

更确切地说，是卡弗经历过一次那名高骑士的死亡。

安格隆牙根发颤，瞳孔骤缩，他的灵能开始增幅、扩散，将红龙自上而下包裹，强硬地探查那被隐藏的记忆。

死亡、死亡、死亡……无尽而花样百出的死亡。

她一直在经历着这一切，从她收走第一个奴隶角斗士的灵魂开始，她就在经历她或其他人带来的死亡。震惊、惶恐、心疼……安格隆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颤抖着抱住红龙，一遍遍释放力量平息失控的怒火。

等到巨龙终于平静，安格隆依旧沉默着，他看向那双赤金的眼眸，泪水比询问更先来临。

倪克莎刚回神，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看安格隆在哭，顿时吓得鳞片都炸开，小心翼翼地凑近他，想把他的眼泪蹭掉。四周没有进攻的敌人，起义军也还好好的，倪克莎一时茫然，后知后觉地检查自己的精神世界，这才破案。

她小心道：“……你都看见了？”

安格隆闷声道：“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知道后不会同意我继续这么做。”倪克莎没有隐瞒，温和道，“这是我的选择，安格隆。我不希望你担心，我也不会因为你不同意就放弃。”

“……”安格隆看着她，沉默地抱住了龙首。

温和的，从不退让自己认定之事的红龙。照顾他，关爱他的红龙。

安格隆轻声问：“……为什么做了这样的决定？”

“人类在遭受苦难，身陷愚昧、暴行。受难者，施暴者，都需要得到新生。死亡才能终结他们的罪与痛，让灵魂等待纯白的新生。”巨龙的长尾卷着他，轻轻抚过脊背，权当安抚。

“而身为死亡的执行者，我从未得到过授权。”她说，“历经他们的死亡，是对我此行的批准。我会保管所有我能获取的灵魂，守护它们直到新生。”

安格隆咬紧牙关，他死死抓住了圈在身上的龙尾，指甲险些掐断鳞片陷进肉里，他急忙松开手。倪克莎安慰道：“没事的，想掐就掐。”她又把尾巴放进他手里。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做。”安格隆仰头看她，坚定道，“那就作废我们的约定。”

“哪个？”倪克莎问。

“我不会再经过你的同意才带走你的痛苦了。”安格隆宣告道，“我拦不住你，至少要要陪着你。”

倪克莎沉默着，龙尾轻轻推了他一下：“不行。”

“我不会因为你不同意就放弃。”安格隆赌气似的说。

红龙威胁地张开嘴，咬住他的肩膀，安格隆一动不动，那尖锐的牙迟迟没有用力。

“或者……”安格隆说，“你不许再上战场了。”

“怎么，你不打算起义了？”倪克莎悻悻撤回来，心想这小子是吃定了她舍不得真伤他。

安格隆认真地说：“人类有为自己争取命运的能力。”

他们不会因为失去战争巨龙的相助就停止起义，奴隶不会因为失去龙神的拯救就从此长跪不起。

红龙没有说话，长尾一下下拍在地上，连尘埃都没激起。

这孩子找了个最令她难以拒绝的理由。

倪克莎长叹一声，她说：“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呼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