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赤金色的眼瞳是这片灰蒙中最醒目的存在，冷酷而纯然地泛着光，无悲无喜。

她确实像暗夜女神。

午夜幽魂无惧神明，他说：“你和我一样看得见他的未来。为了防止他成为一个恐怖的□□头目，你该杀死他。”

神明说：“他成为了吗？没有。那我怎么能因为未来可能的罪行去审判现在的人？他甚至还有另一条路，他会在你的感召下改变，成为一个正义善良的人，去唤醒更多人，清除你口中如尘埃般的罪孽。”

钟楼陈旧的表盘在身后响着，对凡人来说真正意义上的震耳欲聋。或许他们就是发现维修这座塔楼每次都需要消耗好几双完好的耳朵，才渐渐将它废弃。可诺斯特拉莫有这样人道主义的柔情吗？

“你在赌他的另一种可能。”午夜幽魂说。

“你在替命运做悲观决策。”焚夜龙母说。

一种保守型决策。午夜幽魂与生俱来的知识立刻让他翻出这个概念。它的核心思想是假设最不利的状态必然发生，因此选择能保障基本收益的方案。

午夜幽魂低声说：“那有什么错呢？宁肯要一具尸体，不要一个可能成为罪犯的活人。如果悲观决策存在能被鄙夷的地方，那赌博不是更令人发指吗？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诺斯特拉莫已经足够糟糕，我不能再为它的黑夜添加一位屠夫。”

“午夜幽魂。”她这么喊他，“你是谁？”

“你决心改变它吗？这颗星球。你是正义，你想要肃清邪恶吗？”她问道，“你杀死罪犯，以酷刑折磨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午夜幽魂不自觉挺直了背脊，而后又蜷缩下来。预言画面若隐若现，他仿佛在她脸上看见了另一张面孔，由血肉筑成的神像面孔。那画面只存在了一瞬间，连痛苦都来不及让他感受到。

……刚才，帝皇看她了？倪克莎愣了一下。有什么事吗？咋也没吩咐两句就走了，泰拉这么忙？

午夜幽魂没注意到她的愣怔，他晃了晃脑袋，把莫名的预言画面抛开，呢喃道：“……我？我是正义，我是午夜幽魂，我是恐惧的化身！这个地方已经丧失了秩序，恐惧，只有让他们恐惧才能遏制罪恶！当他们想要谋杀、抢劫时，必须要想起我的影子，直面自己被剥皮抽筋的未来！那时，他们就会停手，无论是否甘愿。”

他直视着那双恍惚中充盈了神性的眼睛，莫名期待的心情在跳动，鼻腔满是苦涩干燥的空气，高塔狂风呼啸，身前是转动的旧钟，而她在狂风与时间之间岿然不动。他端坐在她手心，仿佛从巨树上借来了根。

“你认为人性不可信。”她如此说着，声音洪亮而平静，让人感到安宁，“人们总是在自私、贪婪的驱使下滑向更坏的结局，因为好的那个往往需要付出许多代价。人性不可信，他们不喜欢为了他者牺牲自我。”

“人们更擅长变坏，大多数人都是坏的。你是正义，你要将坏的扼杀在摇篮里，肃清他们。对吗？”

午夜幽魂轻轻挠着她的鳞片，点头。

“我相信你有这样的力量。你是正义，是审判罪恶的大法官。”她温柔地说，午夜幽魂困惑地歪了歪头，但还是骄傲地扬起下巴。

“在他们还未走向那个结局时，你提前扼杀了坏结局。每个人都是如此。”灵能捕捉来飘扬的尘埃，聚合成许多小人，一条条光线延伸向不同的结局，闪光的是好的，黯淡的是坏的，然后——啪！

它们都炸成了一小团星云，随风消散。

午夜幽魂的视线下意识追随那些光亮，扶着她的手指张望，直到那些光点彻底消失。

“那么，没有人了。大多数又大多数，因可能存在坏结局而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一个人都不剩下。你的正义、秩序，都会随着人的消失而消失。”焚夜龙母说。

午夜幽魂皱了皱鼻子，只是瞬间他就抓住她话里的漏洞：“我只是用少数人来威慑大多数人，又不是要杀死所有人。”

“我们在讨论你的悲观决策，那是你的形式逻辑，而不是你本质上会处决多少人。这是一种类比。”她说，“事实上，你的悲观决策并不完整，它的核心思想是‘从最坏处着眼，向最好处努力’。”

“你忙着给最坏的那个兜底，却没有试着往最好的那个努力。”她轻柔地用指腹揉了揉午夜幽魂的肩膀，“你认为人性不可信，于是在扼杀邪恶的同时也扼杀了好结局出现得可能。如果你希望世界变得正义而秩序，为什么不试着留出一个机会呢？”

午夜幽魂不吃她的压力，理所当然道：“谜底就在谜面上。我不留出机会，因为我认为人性不可信。与其去赌他可能会变好，不如让他确定地不再变坏。”

他哼哼笑起来，那件由他所杀死的罪犯身上的衣物拼凑起来的斗篷微微抖动。“尼克斯，尼克斯。你没法说服我相信人性，于是一直在试图画一张漂亮的蓝图，用它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偷换掉灰暗的现实，让我成为赌徒。”

“继续养你的小壁虎吧。我是不会进入你的龙巢的，诺斯特拉莫的黑夜需要恐惧，需要午夜幽魂。”他笑嘻嘻地说着，跳出她的手心，在钟楼上攀爬，跃向地面，溶于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