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记得，他们忽然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剩下的人照常陪她继续行走。

最后一个离开她的人是卡罗娜政丨委。

她告诉倪克莎：“我也要去永眠了，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走了。”

那一天后，倪克莎的世界彻底安静了。炮火当然也有声音，战友从未停止呐喊，可她就算觉得太安静了。

他们最后关头为她布的局，在他们死后仍在发挥作用。

现在的倪克莎仍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但她意识到了，那时的她一定都想起来了。否则她不会那么痛苦。

那时候的她想，她不接受。

士兵又回到那片战场，鸟鸣般清脆的笑声响起，它多么悲悯，怜惜她的痛苦和眼泪，给予了她从头再来的机会。

瞧，这条路线不对，这一次我们换个方向跑，躲开那一颗榴弹……不错不错，你已经逐渐熟练啦！来，看着，你上次误入了术士的升魔现场，这次我们别走进那条小巷，躲过去，换条路……

只要你躲过所有死劫，就能走向所有人都幸福活着的命运了！

命运千变万化，它一定有你喜欢的模样，你能为它奋不顾身吗？

你能为那条命运死多少次？一次次被打碎希望，你能坚韧几时？

记住所有流弹的轨迹，记住所有血液喷溅的形状，记住每次摔倒的姿势……一次不成，就千千万万次，你要一而再再而三，救你与他们与水火。

如果有你所爱的人不幸亡于命运，那就举枪杀死自己，回到他还没死去的时间，找他的生机。

嘭——

难以计数的枪响。

倪克莎恍惚地站在会议室里，她头脑里叽喳响着各种声音，周围是明亮的灯光和整洁的桌椅。她的直隶长官拍拍她的肩膀，欣慰地赞扬她，她迷迷糊糊地接过勋章，踏上了另一片战场。

家人们在身边，她总能胜利，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命运了。

『不，它还不够好。』那个声音在她的生活走向平静时说。

还能怎么好呢？倪克莎茫然地问。

『要是他们复活，过上安稳和平的人生，能在阳光下悠闲地散步闲聊，岂不更好？』祂温柔地说。

倪克莎点了点头，她对这个目标感到无从下手，但她想要达成她。

于是她开始尝试，她又举起枪。

嘭——

千千万万，万万千千，千辛万苦，千山万水，千难万险，千刀万剐，千方万计……不够，不够，还不够……她索取了更多力量，越溯洄越往前，甚至一路从最初的底巢开始挑战命运支线。

过量的溯洄让倪克莎产生了短暂的认知失调，分不清当前的时间线是第几次溯洄，分不清那些堆叠在记忆角落里的失败尝试究竟发生在哪一轮交锋、哪一段已被抹除的现实之中。

但她终于还是成功了。

她的家人们成功复活，卸下了战甲、工作，成为一个能享受美好生活的普通人。

在那片农田里，所有人都等着她。她终于也露出笑脸，跑向他们的一生。

世界像被撕开的画布一样裂开。

从那个缺口开始，从阳光进来的地方开始，裂纹蔓延到阿帕特乌斯的脸上。他的笑容定格了一般，裂纹切进了他的颧骨，分割成不规则的碎片。裂纹蔓延到温莎的帽沿，遮阳帽碎成两半，一半还架在她头上，另一半掉下来，消失在已经被撕裂的缝隙。

裂纹蔓延到倪克莎站着的位置，世界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只生着花蓝羽翼的奸奇大魔，它笑嘻嘻地说：“你真是太努力了……不过很可惜，你从来没获得过溯洄的力量，一切都是无限逼真的幻境而已。”

它等着她崩溃。

怎么会不崩溃呢？她已经将自己压榨到了极致，只为了求一线生机，在她大功告成的瞬间告诉她，一切只是大梦一场——

倪克莎看着那还依稀能辨别出同伴们笑脸的画面，如释重负般露出浅淡的微笑。

“……全宇宙再也没有比你更狡猾邪恶的奸奇恶魔。”她喃喃自语，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破碎的风景，语气柔和至极，“不过还是谢谢你，谢谢你骗我。我终于能看一看他们幸福的样子了。原来我真得能为他们带来这样的未来。”

“这一次是假的，但我会让它变成真的。”

她伸出手，掐住了恶魔的羽翼，在对方惊恐而兴奋的尖啸中完成了一次放逐。

那具士兵的人形躯壳已经快难以为继了，仿佛有什么混乱可怖的事物在皮囊下蠢蠢欲动，等着破茧而出。

她闭上眼，默默想着幻梦中的画面，生生压下了身躯的溃散。

倪克莎尝试过各种方法，提升灵能、探究禁术、献祭自身……漫长岁月中，她始终没有放弃在数不清的命运线中打捞，试图找出所谓“让所有人幸福”的结局。

那代表着变化的志高天终于也投来视线，欣喜着自己找到了心爱的玩具，兴奋到将曾经的那只以幻境玩弄她、为祂呈上戏剧的奸奇大魔拧成了混沌卵。

祂有真正的力量，能给予真正的赐福。

想溯洄时间线？好呀！来到我身边吧，亚空间会给予你玩弄时间的资本。

在日渐繁盛的腐化灌输下，倪克莎不认为自己有能力硬抗。

当了九百多年巫师的倪克莎又一次转职，干起了星界军的老活计，疯狂冲锋，创造杀戮，以杀欲物理意义上清空大脑里混沌知识。

于是乎，血神投来了注视。

亚空间腐化买一赠一，倪克莎彻底走投无路。

她念起几百年前战斗修女教过她的祷言，最后一次冲进了铺天盖地的虫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