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大了,挡住了他的视线。
她也不知道在沉思什么,就这么任由酸雨腐蚀自身。
预言画面一闪而过,她会这么一直站着。而雨越来越大,甚至淋漓到她的身躯已经露出白骨。
午夜幽魂感到烦躁,也不由得因为预言中那满地馨香的血液舔了舔嘴角。
她就是这么固执,坚信自己是个凡人,让她超凡的身躯也为那更超凡意志屈服,连酸雨都能侵蚀她。她怎么就这么固执,坚信命运得以更改,平白把自己投入湍急的河流中逆流而上,任由冰冷的河水带走体温。
纵她有火炉般的热度,又怎么抵抗得了无尽的冰河?
温暖。午夜幽魂摩挲过自己因冷风起了疙瘩的皮肤,粗糙粘腻的手掌盖上手臂,粗劣地模仿着她滚烫的温度。她身体里流的好像从来不是血,而是星球深处埋伏的岩浆。这个想象又勾起了他另外的思绪。
人最快能见到岩浆的途径是火山。火山是星球的眼睛,人的眼睛是大脑裸露在外的部分。凝视火山口时,人们仿佛能凝望到脚下这颗球体默然的历史,揣测如今即将淹没自身的事物曾经淹没了谁;而凝视着双眼,又仿佛能越过头骨的囚笼与谁赤裸相见。
造物主赋予他的知识在头脑中活跃,像喷发的岩浆。诺斯特拉莫的地壳下有岩浆吗?它也蕴含着深切的炙热与毁灭吗?
午夜幽魂感到了焦虑。知识立刻告诉他,你可以站起来持续往前走,关键是让周围的景物从你身边向后移动。这个在脑科学上叫做“光流”。自主产生的光流能让你降低杏仁核的活跃度,理清思绪,平复心情。
大脑主宰了拥有它的生命的一切。而眼睛,眼睛是你唯一能直接操纵着对主板发号施令的配件。
站起来,往前走,解决你的焦虑。
大脑这么说。
午夜幽魂没有动,他复盘着预言中的事物。
她自己不动呀。她不动,他去把她拉出那既定的命运,这难道不与他的原则相违背吗?午夜幽魂更加烦躁,漫长的雨、漫长的无言,周围已经有人因血肉的香气蠢蠢欲动。焦虑的威力太过强大,午夜幽魂被它搅乱了思考,甚至一时无法想起原则的详细内容。
于是他想,她怎么就不动呢?下雨了要往屋子里走啊!
哪怕屋子挡不了太多雨——哦,当然挡不了,它不久前刚刚在她自己的指挥下被建起,那些“家畜”笨手笨脚的,搭得乱七八糟,漏风又漏雨,无法断绝酸雨腐蚀,可好歹是减少了伤害啊!
就算最后,这座房子被狂风吹塌,起码她有过一段不那么痛苦的时光,不是吗?
他试着让视线越过雨幕,去凝视尼克斯的眼睛。
她并非暗夜女神,没有哪个神祇会被区区酸雨腐蚀。那她是如她自己坚信那般的凡人吗?
神明、凡人。谁该躲这场雨?
不,不管是谁,她应该躲这场雨。
午夜幽魂懊恼地站起来,伸手拽住了她已经流满血脂的手臂,将人拉进屋檐下。
馋涎者看见了幽魂,又犹豫着回到了他们的阴影中。
午夜幽魂绕着她走了一圈,亲眼见着所有伤口都愈合。他没由来地想,他回去的时候得再看看卡兹,那孩子需要更进一步的教育。
半龙人一部分皮肤似乎被过度刺激,正在疯狂增生鳞片,又给她自己拔下来。
午夜幽魂吓炸毛了,扑上去掰开她莫名其妙自残的手:“你干什么!”
满地暗红。
最近的一片就在午夜幽魂身前半步,边缘微微翘起,中心凹陷处盛着一小洼血沫,指尖触上它的表面,带着极淡的温热。
诺斯特拉莫的夜风雨交加,风从这些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几片细小的边缘鳞被吹得翻了个身,互相碰击,叮的一声响,清脆无比。
他漆黑的瞳眸微微缩放,另一双眼直勾勾地望进去,那轮位于瞳孔正中的蓝色似乎外扩了不少。
午夜幽魂不安地嗅了嗅她身上的血气。
“……你来了。”她捂着头晃了晃,脸上是歉意的笑,“我最近忙得厉害,有点神志不清了。”
“三十六天。就算你这三十六天来忙得废寝忘食,又能忙出什么花样。”午夜幽魂看着她,才清洗过的黑发粘上了粘腻的酸与血,一绺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他的声音几乎要被倾盆的大雨盖过去。
“我在忙着和命运较劲呢。”倪克莎若无其事地开了个玩笑,在午夜幽魂的注视下转移了话题,“听说你在外面玩得很开心,我还以为你会再过一阵才回来。怎么样,最近的食物还算合胃口吗?”
她把那些鳞片捡起来收好,望了望天色,索性盘腿坐下暂作等待。
对于除倪克莎以外的人来说,只过去了三十六天。在她的时间感知里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仅仅三十六天是不够某些实验出现反应的,好在她对溯洄能力的应用越发娴熟,甚至开发出了新用法。反复尝试,等待,在实验出现成果进展的那天,她就会立刻回档。
唯一的缺陷就是这样肆意玩弄时间还是太吃蓝条了,没有想玩弄她的小蓝鸟时不时拉一把,她都得当场把自己送回黄金王座。
太伟大了,帝国暗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