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看得出这是为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尼克斯，你一定当惯了母亲。”午夜幽魂说，“你怕我觉得，你的到来是某种被安排、刻意的、非浑然天成的命运，你怕我因此认为你不爱我。”

“我很好奇，你到底养过什么样的孩子。”他咧开嘴，伸手触摸她的脸，把她的脑袋当玩具摆弄，尖甲划过眼角细密的鳞片，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说：“尼克斯，尼克斯，你知道你的孩子都是令人恐惧的神祇吗？”

死亡、梦境、复仇报应、纷争不和、衰老、苦难悲哀，嘲讽挑剔……夜女神诞下了这些子嗣。

“算了……我到底在说什么梦话。”他幽怨地叹了一声，轻声道，“我帮你。”

倪克莎有些不明所以，但不要紧，他答应了就好。

焚夜龙母松开怀抱，身躯在金红交错的能量中缓缓膨胀，化作一只猩红巨兽，安静躺下。

午夜幽魂的手握住了凿具和剥皮刀，他握过无数次刀，将无数罪人的皮囊剥下，他不会手抖的。

首先是刮鳞。刀柄敲着凿具，像刮鱼鳞一样刮下龙鳞。从鱼尾向鱼头的方向逆着鳞片生长方向刮。刮的时候角度倾斜约45度，每次刮一小段。刮完用手摸一下，检查是否还有硬刺或残留鳞片，特别在鱼背和腹部……

……她其实是对的。

器具抵上龙鳞与龙鳞之间的缝隙时，午夜幽魂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巨龙的体温从鳞片缝隙里透出来，如同一个将熄未熄的壁炉，烘烤着他整条前臂。他把刀锋往下压些许，感觉到那层坚韧的角质膜在刃口下微微凹陷。

然后，他切了下去。

……他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第一片龙鳞脱落，鳞片根部连着灰白色的神经纤维，一根一根，细如发丝，泛着珍珠般的微光。那些纤维在空气中短暂地抽搐又卷曲，像是被拔出土的须根。

巨龙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呼吸的变化。它只是静静地趴伏在刑台上，那双熔金色的竖瞳半阖着，目光投向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午夜幽魂用镊子夹起第一束神经纤维。

它在他手里弹跳了一下。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微弱的电流般的震颤。剥离它们不需要太大的力气，甚至可以说太过轻易了。

他像是从熟透的果实上撕下果皮，从丝绸上抽出一根线。午夜幽魂的胃开始痉挛，他不安地磨了磨牙，动作却他没有停。

……整个诺斯特拉莫都不会有比他手更稳的剥皮匠了。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鳞片一片接一片地离开巨龙的脊背，每一片都连着成束的神经纤维。

他必须动作很快，因为迟疑只会延长这个过程。

镊子尖轻巧地探入鳞根与真皮之间，夹住那束细韧的白丝，一旋一提，整束纤维便跳舞般脱离了原本的位置，软塌塌地垂下来，末端还在滴滴答答地渗着透明的组织液。

……这绝对说得上是一次酷刑，足以成为她违背承诺的代价。他早就看见了今天。从前他有千般不解，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变成巨龙，不知道为什么刑罚是这样的，但亲自一步步走向这一刻的过程也足以让他明白，未来再千奇百怪，命运也会慢慢造就它。

红龙的身体在他手下微微一颤，震动从它庞大的骨骼深处传递上来，经过血肉，经过筋膜，最终抵达皮肤表面，化作一次几乎看不出的起伏。

它的眼睛依然半阖着，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

……她如约走向了命运，没有半点反抗。

……他也是。

午夜幽魂把牙齿咬得咯吱响，没让任何声音漏出来。

……命运值得他们如此吗？

接下来是更细的纤维。它们分布在龙翼的骨膜上，脊柱两侧的深沟里，以及尾椎的每一个关节间隙。

那些神经更细密，他必须用更小的工具。午夜幽魂不需要操心去寻找，他手下的受刑者早就自己备好了一切。他捻起一根弯成弧度的银针，末端磨得极薄极利，将针探入那些缝隙，将纤维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切断，移走。

预言中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那是这场处刑的成果。

午夜幽魂没有去凝望它，那玩意近在眼前了，他很快就能亲眼看见了，何必去看预言？

感谢尼克斯，她花了许多时间疏导他的灵能，让他不必每次都在面对预言时被动痛苦着。

尼克斯，她一次次地抱着他安抚，想尽了笨拙的言语要说服他，然后反复被他找到逻辑的漏洞，只能沉默。

尼克斯，暗夜女神，凡人，不肯放弃的傻子，在命运终墙撞得粉身碎骨的疯子。

他的朋友。他的母亲？

他是什么？死亡、苦难、悲哀，报应？他总给予世人这些，世界总给予他这些。

探入，挑起，切断，移出。镊尖沾满了透明的黏液，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午夜幽魂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头脑如此非凡。他居然可以一边有条不紊地凌迟他的……他的什么？哈。他居然还能一边数清数它还剩还有多少片鳞，多少束纤维，他还要进行多少次切割。

很快，他也意识到，他必须想着这些。否则那过于超凡的头脑会让他开始多线程思考，想象它满地的鳞片在夕阳下像宝石一样发光的模样。他的迟疑会增加她的痛苦，他的想象会增加他的痛苦。

手上的刀刃换了一把更长的，理龙翼的骨膜是下一个处理对象。那层薄膜薄得透明，底下纵横交错的血管和神经清晰可见。刀锋探入第一根翼骨与第二根翼骨的关节间隙，骨膜在刃下猛地绷紧，然后是猛烈而无意识的抖动。

午夜幽魂切开了第一根翼骨的关节。

没由来地，幽魂想起了“父亲”。

他看见这一天了吗？他对尼克斯没有不忍，因为他对自己也没有私心。他们就这样往那堵高墙上撞过去了吗？

……就算是，那又怎样。

……命运如此，你竟能怎样吗？你竟敢怎样吗？

午夜幽魂的刀沿着骨头的天然纹路走下去，将关节囊的每一层、每一束韧带都一一分离开。

她没有多余的血，体表只渗出极淡的透明液体，像泪或融冰。

龙的半阖的眼睛里映出了他的影子。

巨龙在上，原体也显得小了。她眼中的影子很小，小到可以被一只熔金色的竖瞳整个吞没，似乎就连她的眼睛也足以庇护他。

……你不是从来不打算怎样吗？

处刑结束了，所有的神经纤维都采集完毕。

红龙周身又萦绕起能量流，将它缩小变幻成破破烂烂的人形。然后，她不知道打哪摸出来一把枪，在午夜幽魂反应不及的时刻对准了自己的头颅，扣动扳机。

嘭——

她倒了下去。

午夜幽魂颤抖着跌坐在地，苍白的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在崩塌，眉头、鼻翼、嘴角，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内部一锤一锤地敲碎了。

他发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