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莫塔里安”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将他踢出那段记忆。
那时除婴儿时期以外,“莫塔里安”再一次对他产生如此明显直白地排斥。原本,在莫塔里安日复一日只是安静围观的行为安抚下,另一个自己虽然仍对他不喜,却已经能容忍他时不时飘在身边。
或许这其中也有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的原因。
同一个人。莫塔里安无声咀嚼着这个概念。他平白觉得喉咙发苦。
巴巴鲁斯的毒雾、纳克雷的折磨、带领巴巴鲁斯人反抗压迫的正义勇气、想要杀死养父的决绝……这些构成了他“死亡之主”的全部意义。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绝对没有经历过一段有母亲庇护的时光,没有可以被信赖的柔软依恋。那是另一条时间线上的自己拥有的。或许他比自己幸运,或许别的什么原因,但总之无所谓,反正那不是他的。
可清晰的认知并不能带来决绝的否认。
莫塔里安无法控制自己去渴望。
甚至,帝皇的暗示他听懂了。只要他愿意相信那是真的,那么一切就真的能成真。两条时间线重叠了,证据就在他的军团里,在他兄弟的预言里。只要莫塔里安点头,父亲就能帮他固定那段岁月,让母亲来到他身边。
但莫塔里安从未允许自己去渴望它,因为他的巴巴鲁斯没有给过他这种选择。
他抗拒她,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相信她,而这种“不受控”让他感到恐惧。
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人,如何能成为死亡守卫的主人,成为坚韧的战士?
他的灵魂被撕裂,持续这无法终结的恍惚。莫塔里安比任何人都更靠近“承认她”的边缘,也恰好卡在了最痛苦的位置——他必须亲手拆除自己人生的地基,才能走向她。
而他还不够勇敢,或者说,他还不够“脆弱”到允许自己这样做。
莫塔里安几乎要怨恨了。为什么他不能像佩图拉博那样,纯粹的、在唯一而真切的岁月里就拥有自己的母亲?他甚至没有能光明正大怀念一份爱的机会。
不,他其实有的。
只要他答应。
莫塔里安又想起了佩图拉博。他的兄弟,把一具凡人的尸体带在身边,走过母星的高山,走过泰拉的宫廷,走过无数场战役。
兄弟们怜悯地看着他,明面上不说什么,却都认定他疯了,但佩图拉博不在乎,因为他也认定了他的信念。
母亲没有死。她只是去执行她的任务了。
——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
莫塔里安当时觉得那有些荒谬的,尽管他最后只是安慰认可了佩图拉博,心里却隐约觉得,一个成年人,一个原体,怎么能这样执拗地抓住一具已经冷却的躯体,宣称它还会回来?
那是软弱,是逃避,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怯懦,不够坚韧。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当初的感触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认可。
记忆中的人真的会回来吗?你真的是记忆中的主角吗?太多纠结的问题萦绕在心中,情绪反复变换冲刷,最后全变成了不甘心。
万事总有万一,但如果连你都不抓住,那她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强烈的不甘充盈在头脑中,把其余任何一切考量都挤压到失去落足点。
一个念头随着不甘诞生。
假使他真的足够坚韧,那么无论面对怎样的磨难,莫塔里安都不会退缩。包括柔软的磨难。巴巴鲁斯的死亡之主坚韧不拔,他不止有迎战折磨的勇气,也有对抗“腐化”的勇气。
莫塔里安兀自思考着,又一次忽略了操心的一连长,渐渐理顺了思路。
找妈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忽然,莫塔里安猛地走向门口,把卡拉斯吓了一跳,在一连长震惊的注视下冲出了房间。
泰拉皇宫,走廊里的空气依旧干燥而洁净,他听见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听见禁军在巡逻时动力甲关节发出的低鸣。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他的发丝被掀起,飘落在脸侧,那是与母亲如出一辙的苍白色。
那就是他妈妈!
莫塔里安闯进了帝皇的办公室。
帝皇拿着张羊皮纸,看着突然闯进来的儿子,脸上的表情一时没调整过来,显得有点呆滞。
老十四,何事启奏啊?
“您之前的问题,我有答案了。”莫塔里安沙哑道,“我承认它。”
帝皇手一抖,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十四阿哥启奏完毕,无事退朝。
莫塔里安相信父亲会处理好这一切,他只需要按科兹说的,安心等母亲到来就好。
原体的背影甚至透露出几分春风得意。
眼睁睁看着莫塔里安走出去,四下无外人,帝皇顿时露出了痛苦面具。
马卡多幽幽地从政务堆里探头:“我就说,让你别那么早发那灵能短信。”
现在好了,儿子想要这个养母了,你让人家自砂了!像话吗!
皇皮子摆烂地摊在座位上:“没事,相信生命会自己找出路。”
“本来有出路也让你掺一脚变成找死路了。”马卡多扶着额头。
“你就说找没找着吧!”帝皇理不直气也壮。
马卡多不语,绷着脸又批一份公文。
另一边,了结了一大心事,精神状态大好的莫塔里安想起被自己吓了一跳的一连长,决定回去和他说说话。
回到军团驻地,卡拉斯还呆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
见原体又回来了,有些拿不准对方精神状态的一连长谨慎道:“大人,我还是觉得您最近的精神状态该去找药剂师或找个牧师看看。”
莫塔里安就要开口解释,卡拉斯说:“我知道女士当初自戕而亡对您打击很大,但您总得走出来……”
“……”
莫塔里安死死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茫然到可怜。
不儿,妈呢?
他刚下定决心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