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小袋东西。放学后我拿给你,枸杞红枣莲子,煮粥用的。”
“谁给的?”
“同学。沈知晚。他说让您自己煮,热的好喝。”
妈妈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像被什么堵住了。“这孩子,想得挺周到。你替我谢谢他。”
“嗯。”
“花是你自己折的?”
“嗯。不好看。”
“好看的。”妈妈说,“比买的还好。你小时候也爱折纸,折了青蛙、千纸鹤,满屋子挂。你还记得吗?”
温予雾愣了一下。她记得。她小时候折了好多千纸鹤,用线串起来,挂在窗户上。风吹过来,千纸鹤转啊转,她就拍手笑。妈妈没有扔,挂了好多年。
“记得。”她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说:“你好好学习,别太累。钱够不够?”
“够。”
“够就行。妈挂了,菜要糊了。”
“嗯。”
“雾雾。”
“嗯?”
“谢谢你的花。”
妈妈挂了电话。温予雾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踩在一块光斑上,脚底暖暖的。
她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阳光很亮,晒得她的脸发烫。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聊天。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谢谢你。她说你想得周到。”
“嗯。”
“她说花比买的还好。”
“你折的?”
“嗯。折了一晚上。手都粘了。”
“下次我帮你。”
“你还会折纸?”
“不会。可以学。”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他什么都可以学。为了她。
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学会配这些东西的?”
“网上查的。枸杞补气,红枣补血,莲子安神。阿姨工作累,喝了能睡好。”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他连她妈妈工作累都知道。她没说过,他自己观察的。她想起去年家长会,他站在校门口,看到他爸爸。他爸也不怎么说话。也许他们家的“不说”,就是他们的方式。
“沈知晚。”
“嗯。”
“你妈妈呢?你今天给她准备了吗?”
沉默了几秒。“准备了。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母亲节快乐。”
“然后呢?”
“她说谢谢。然后挂了。”
温予雾的心揪了一下。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四个字,那边回了两个字。这就是他和他妈妈的母亲节。她不知道他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们多久联系一次。他从来不说,她也不问。但这一刻,她很想问。
“你不难过吗?”她说。
“习惯了。”
习惯。他说“习惯了”的时候,和她之前说“习惯了”不一样。她习惯了他在,是甜的。他习惯了被那样对待,是涩的。
她想了想,说:“明年你妈妈那份,我也给她准备。”
“不用。”
“我想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很多东西。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5月8日,晴。
母亲节。我折了康乃馨,不是很好看,但每一朵都想了好久。折到手指发黏,指甲缝里都是纸屑。
他给我妈妈准备了一袋煮粥的料。枸杞、红枣、莲子。他说阿姨工作累,喝了能睡好。他连煮粥的步骤都写好了。
他自己给妈妈打了电话,只说了“母亲节快乐”。他妈妈说“谢谢”,然后挂了。
这就是他们的母亲节。
我说明年给他妈妈也准备一份,他说“不用”。我说“我想准备”,他说“好”。
他从来不拒绝我。
我想对他妈妈好一点。因为他对我也很好。
小时候我折千纸鹤,妈妈挂在窗户上好多年。她没扔。
妈妈记得我折过的每一只千纸鹤。我记着她炒菜时锅铲的声音,记着她留的灯。
他呢?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我不喜欢吃南瓜,记得我妈妈工作累。
他的记得,比“我喜欢你”还要重。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流,现在觉得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应该也在那条路上。
明天给他带煎饺。他喜欢咸的。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女孩坐在台阶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弯着。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她没有去理。他画了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她抿着的嘴唇。他画了很久,修了好几遍。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她说要给我妈妈也准备母亲节礼物。不用。但她说‘我想准备’,我说‘好’。她不知道,我妈妈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送的礼物。她会是第一个。今天她折了花,折了一晚上。她说手都粘了。我想帮她折。她说我什么都可以学。是的。为了她,什么都可以学。”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红豆粥。加两颗红枣。她喜欢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