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做了七套卷子。”
“七套不算多。”
“对你来说不算多。对我来说,一套都要命。”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你数学进步了。上次小测验七十五。期末能上八十。”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做错的题,第二次不会再错。第三次也不会。你只是需要时间。”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六月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像两个依偎的人。
“沈知晚。”
“嗯。”
“期末完了就暑假了。”
“嗯。”
“暑假你集训,我能不能每天来找你?”
“可以。”
“那你每天请我吃饭?”
“食堂。你吃什么我打什么。”
“那我要吃贵的。挑最贵的。”
“食堂没有贵的。”
“那就挑你喜欢的。”
他看了她一眼。“你喜欢的。不是我的。”
她笑了。“那说定了。”
“说定了。”
她伸出手,和他击了一下掌。掌心碰到掌心,发出轻轻的一声“啪”。
期末考前一周,图书馆里挤满了人。温予雾和夏栀占了一张桌子,对面坐着沈知晚和林骁。四个人各看各的书,偶尔有人抬头说几句话。图书馆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她的胳膊发凉,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拉了拉,但还是凉。沈知晚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没有说话。她接过去,套上了。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旧书页的味道。
林骁第一个沉不住气。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知晚,你物理笔记借我看看。”
“自己抄。”
“我抄了,怕漏。”
“漏了自己补。”
夏栀看不下去了,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物理笔记,扔给林骁。笔记本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落在林骁面前。“看我的。他的你看不懂。”
林骁接过去,翻了翻。“你字真好看。”
“废话。”
“真的。比知晚的好看。他的字像印刷体,太冷了。你的字有温度。”
夏栀的耳朵红了。“你看笔记还是看字?”
“都看。”
“那你别看字。看笔记。”
“笔记也在看。”
温予雾看着他们,笑了。沈知晚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骁,又看了一眼温予雾,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温予雾写了一会儿卷子,咬着笔头,眉头皱在一起。她卡在了一道数列题上,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她翻到草稿纸的背面,重新算,算到一半发现公式用错了,又划掉。笔头上的牙印又多了几个。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了。
“别咬。”他说。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嘴唇——他抽的是笔杆,从她的指间拿走的。动作很快,很准,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她愣住了。
“笔会断。”他说。
“断了再换一支呗。”
“这是你最喜欢的那支。”他把她放在桌上的笔袋打开,把那支笔放回笔袋的夹层里,然后从笔袋里抽出另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放在她手边。“用这支。咬坏了不心疼。”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笔。黑色的,塑料的,普通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她最喜欢那支笔。她也没说过。
夏栀和林骁同时抬头,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林骁低下头继续翻笔记,夏栀把头埋进课本里。但温予雾看到夏栀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她在忍笑。温予雾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夏栀没动,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林骁问沈知晚:“你为什么把她的笔拿走?让她咬呗。”
沈知晚看了他一眼。“笔会断。”
“断了再换一支呗。”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支。”
林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么知道是她最喜欢的?”
“她用了两个月没换。”
林骁沉默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6月15日,晴。
期末快到了。他帮我讲数学,我帮他讲语文。我们交换笔记,也交换沉默。
林骁看夏栀的笔记,说她字好看。夏栀嘴上嫌烦,但每次都借。
今天他把我手里的笔抽走了,说“别咬”。他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那支”。
他连我用哪支笔都知道。
他用那支普通的笔换走了我最喜欢的那支。
我想,他是怕我咬坏了会心疼。
他什么都不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暑假快到了。他说我可以每天去找他。他说“你吃什么我打什么”。
那我要吃贵的。挑最贵的。
不对。他说“你喜欢的。不是我的”。
他记得我不喜欢南瓜,记得我妈妈工作累,记得我食堂的绿豆汤太烫,记得我最喜欢哪支笔。
他记得所有事。他的记得,比“我喜欢你”还要重。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不是因为他碰过,而是因为她咬了一晚上的笔,嘴唇有点干。她舔了舔嘴唇,笑了。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台灯开着,灯下有一只小飞虫,在光影里转圈。他没有管它,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今天下午的场景。四个人围坐在图书馆的桌子旁,两个女孩低着头写题,两个男孩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咬着笔头,眉头皱着。他把她的眉头画得很轻,像是怕画重了就不好看了。他在旁边画了一只手——自己的手——从她指间抽走那支笔。
他画了很久。画完以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期末了。她数学进步了很多。今天把她的笔拿走了,换了一支普通的。她问为什么,我说‘笔会断’。其实不是。是不想让她咬东西。她咬笔头的样子,看起来很紧张。我不想让她紧张。她用了两个月的那支笔,是她最喜欢的。她以为我没注意。我注意了。暑假她每天来找我。食堂的菜不太好,她会不会嫌弃?她应该不会。她连我做的饭团海苔软了都说好吃。其实不好吃。但她说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八宝粥。她喜欢甜的。暑假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