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之后,他的手指在雪地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写错。然后他收回手,没有抹掉。
她蹲下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雾。”
她的字没有他的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那个“雾”字写得很认真,雨字头写了两遍,第二遍才写对。写完之后她看了看,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点,像是给“雾”字戴了一顶帽子。
两个字并排写在雪地上。
夏栀看着那两个字,低下头,在自己雪人旁边又写了一个“骁”字,这次写大了一点。林骁看到了,在她旁边写了一个“栀”,也写大了。两个字挨在一起。他们没有说话,但温予雾看到夏栀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温予雾问。她知道答案。去年他就说过了。
他看了她一眼。“你去年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次。”
他沉默了一下。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开学前。”
“嗯。”她没有追问细节。
“去年你问了,我答了。今年你还问。”他说。
“因为每年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我信。今年我更信。”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出手,在雪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等。”
她看着他写的那个字,在她旁边写了一个字。
“待。”
两个字挨在一起。“等待”。
“你写错了。”她说。
“没有。”
“等和待不是一起写的。”
“现在是一起了。”
她看着那两个雪地上的字,心跳很快。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两个字上,一点一点把它们填满。她伸出手,用手掌护住那两个字,不让雪把它们埋掉。雪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化了,水珠沿着手指往下流,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四个人的雪人挤在一起,高矮胖瘦,歪歪扭扭。有戴红围巾的兔子雪人,有翻白眼的抽象雪人,有规规矩矩的普通雪人。雪人的眼睛和鼻子都被雪覆盖了一层,模糊了轮廓,但看起来更柔和了。
夏栀忽然说:“像不像我们?”
“哪里像?”林骁问。
“丑。”
林骁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吧,快上课了。雪人留在这里,看谁先化。”
夏栀白了他一眼。“乌鸦嘴。”
四个人往回走。温予雾走在后面,回头看那几只看雪人。它们挤在一起,在雪地里安安静静的。红围巾在风里轻轻晃,那两个字“等待”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等”字的上面一半和“待”字的下面一半。她看了几秒,转过身,跟上去。
沈知晚走在她旁边,她的手冻得通红,他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戴上。”
“你这样会冷的。”
“不冷。”
她没有接,他把手套塞进她手里,然后快步走了。她把手套戴上。他的手套很大,她的手指在里面空荡荡的,但很暖。手套的掌心处有一个小洞,是她上次不小心烫的。他没有换新的,一直戴着。她把手指塞进那个洞里,指尖露出来,碰到自己的掌心。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瓷砖上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到二楼,停下脚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白茫茫一片,那几个雪人还在,挤在一起。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8日,雪。
第三场雪了。今年不一样,林骁和夏栀也来了。他们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吵吵闹闹的,但很好。
他堆了一个兔子雪人,说是我。因为属兔。他记得。
我在雪人脖子上系了一根红毛线,他说是围巾。
他在雪地上写了“晚”,我写了“雾”。和去年一样,又不一样。
夏栀写了“骁”,林骁写了“栀”,藏在雪人身后。他们在一起了。我们还没有。
但他在等。我也是。
他的手给我了。手套掌心有个洞,是我烫的。他还戴着。
今天他说“今年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他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
去年我信。今年我更信。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明天给他带锅贴。雪天要吃点热的。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画了四个雪人挤在一起。高矮胖瘦,歪歪扭扭。一个戴红围巾,一个翻白眼,一个规规矩矩。他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的雪落声混在一起。他画了那个戴红围巾的雪人,画了那个红蝴蝶结,画了雪人耳朵上的两片叶子。他在那个雪人旁边写了两个字——“等待”,雪覆盖了一半,只露出“等”字的上面一半和“待”字的下面一半。他把那两个字画得很淡,像是被雪盖住了,但还能看到。
画完以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三场雪。她问我哪里不一样。不一样的是,今年的雪人多了两个。她系了红毛线。她属兔。她不知道,那个兔子雪人,我堆了两次才堆好。第一个耳朵歪了,拆了重新堆。她看到的是第二个。她喜欢第二个。今天她说‘去年我信,今年我更信’。这句话我会记很久。她在等。我也是。从第一场雪就开始等了。不是第三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红豆粥。加两颗红枣。加三颗也行。今天高兴。她戴了他的手套。那个洞,是她烫的。他没有换。也不会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