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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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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场冷空气来得毫无征兆。

温予雾是被冻醒的。宿舍的暖气还没来,窗户漏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她缩在被子里不想动,翻了个身,看到对面床上室友的被子鼓成一个包,只露出一撮头发在外面。

她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沈知晚的消息停在六点四十分:“醒了没。粥在锅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应该是五点就起来了,从他住的地方走到地铁站十分钟,坐地铁到她学校四十分钟,出站再走十五分钟到她宿舍楼下。她上次给了他一张备用门禁卡,他进楼不需要等她下来。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脚踩到拖鞋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地板跟冰面似的。她飞快地套上毛衣和牛仔裤,洗漱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也是冰的,她草草抹了一把脸,拉开门往楼下跑。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拐过二楼转角的时候,她闻到一阵食物的气味——热的、带点米香,从走廊尽头的方向飘过来。她放慢了脚步。

沈知晚站在宿舍楼一楼的门厅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灰色的卫衣,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点白色的绒。门厅的暖气片旁边放着一个塑料凳子,凳面上搁着一双他的黑色手套,一只翻过来,一只朝上,大概是他坐下等的时候摘下来的,看到她下来,急着站起来递粥,手套就忘了拿。

她走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她在楼梯间跑了三层,手是热的,但他像在外面站了很久。

“你几点来的?”她问。

“六点五十。”

“现在七点二十。”

“嗯。”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在门厅里面等——门厅虽然有屋檐挡着,但四面通风,和站在外面没什么区别。她打开保温饭盒的盖子,白粥的热气扑上来,带着淡淡的米香,面上撒了一小撮肉松,旁边还有两个水煮蛋,蛋壳上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一个嘴角朝上,一个嘴角朝下。

“这个为什么是朝下的?”她指着那个嘴角向下的蛋。

“不小心画歪了。”

“你是不是画了三个,这个画坏了才给我的?”

“不是。”他顿了一下,“画了四个。”

她忍不住笑了。站在门厅里,粥的热气熏着她的脸,手指渐渐暖了。

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化了,绵软滚烫,从舌头一路暖到胃里。肉松是咸的,和粥的清淡搅在一起,她咽下去之后又舀了一勺。沈知晚就站在旁边看她吃,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没有催她,也没有看手机。门厅外面有人在跑操,脚步杂沓地踩过水泥地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但门厅里只有粥的热气和两个人站着不动投下的影子。

“你吃了吗?”她含着一口粥问他。

“吃了。”

“吃了几点?”

“六点。”

“吃什么了?”

“面包。”

她把保温饭盒递过去,舀了一勺粥送到他面前:“再吃点。”

他低头看着那勺粥,白汽在她和他之间升起来,隔了一瞬,他凑过来把那一勺吃了。她看到他低头时耳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她把饭盒盖上,抱在怀里。

“晚上我去你那边,”她说,“给你做饭。”

“你会做?”

“不会。但可以学。”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伸手把她卫衣帽子上的绒球摆正,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下午来的时候穿厚点,降温了。”

温予雾下午有课。第一节是语言学概论,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缝看到外面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金黄金黄的,像谁给树挂了满身的碎纸片。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陈教授昨天把她的项目报告初稿发回来了,批了一句“素材丰沛,结构松散”。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素材丰沛”她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录了三十几段音频、拍了上百张照片;“结构松散”她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还没想好怎么把它们串起来。她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根线,线的左边写“江水”,右边写“声音”。

江水和声音之间好像缺了什么,她想了很久,在中间添了一个词——“晚”。她盯着这个词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但划掉之后,那个词的位置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铅笔印子擦不干净。

下课后,她收到沈泽宇的微信。

“予雾,我们学校下个月有个校庆晚会,缺串词撰稿,有偿接吗?”

她想了想,回:“什么样的晚会?”

“就是那种大杂烩,唱歌跳舞朗诵,需要一个雅一点的串词撑场面。”

“我试试看。”

“太好了,稿费按千字算。”

她收了手机,往外走。天已经阴下来了,灰白色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吹过来像有人拿湿毛巾在脸上擦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她出了地铁站,拐进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小巷。巷口第三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租房广告,她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半月前沈知晚就是在这里租下那间房子的。

当时他说“实验室太晚,总吵醒室友”,她没多问。但搬完那天她过去帮他收拾东西,看到他书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是她高中三年给他的所有便签纸——早餐袋上画的笑脸、书页角落写的“加油”、生日贺卡边缘剪下来的小星星。他把它们都带出来了。

她当时站在那间空了大半的宿舍里,手里捧着一个装满纸片的玻璃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等她,说:“走吧,那边有厨房了,可以给你做饭。”

从那天起,她就有了一个可以随时推门进去的地方。

沈知晚住的地方在学校北门外面,穿过一条小巷,在居民区深处,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楼道里没有灯,她上到二楼的时候习惯性地跺了跺脚,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光照亮了台阶上剥落的漆面。她到门口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然后是铲子碰锅沿的清脆碰撞。她推开门,热气迎面扑来,带着蒜香和酱油的味道。

沈知晚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锅铲,旁边灶上还放着一口小锅,白汽从锅盖边缘顶出来,噗噗的。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

“你不是说晚上我做饭吗?”

“你只会煮泡面。”

“我昨天看了三个做饭视频。”

“看视频跟实际做是两回事。”他说着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是一盘清炒油菜,油亮亮的。旁边的小锅里煮的是冬瓜排骨汤,汤面浮着几颗枸杞。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灶台上方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油烟抽出去,但热气和香味还是留在了小小的厨房里,熨帖地裹着她。

他转身去拿盘子的时候,从她身边擦过去,肩膀碰到她的手臂,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手是凉的。”

“外面风大。”

“去客厅坐,马上好了。”

她没有去客厅。她站在厨房门口继续看,看他盛菜、关火、把汤锅端到餐桌上,垫了一块抹布在锅底。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像做过很多遍一样流畅。她忽然想起高中他帮她补习理科的时候也是这样——把错题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标注好易错点,递给她的时候说“这是我的复习资料”。他从不说“我特意为你做的”,但那些事一件一件堆起来,比她记的任何笔记都厚。

“这道菜叫什么?”她坐到餐桌前,指那盘油菜。

“油菜。”

“我知道是油菜,我是说有什么名字吗?”

“清炒油菜。”他把汤碗推到她面前。

“这名字取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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