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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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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霁轻呵一声,还别的客人。刚才一路上来,龟奴都看不见两个,可见穷得连基本的运转都要出问题了。只怕有客人是假,试探他是否是个来骗吃骗喝的假公子才是真。

懒得再废话,裴霁直接自怀中取了三块银铤扔在桌上: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假母看得双眼发亮,忙不迭地将银铤扒入怀中:“奴家这就去为公子叫人,红袖,快,快为公子斟酒弹琴。”

丝竹声很快响起,不断有伶人含羞带笑地扭腰走入,直到假母再次殷殷上前,表示阁内伶人都已在此处,裴霁这才再次开口:“你也留下。”

屋内的女孩们都愣住了,假母也愣住了。

她年老色衰,一贯客人们来这都没有要点她的,这公子怎么有这样的癖好?

不过谁会拒绝赚钱的机会呢。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脸,以为自己风姿犹在,一时间抑制不住笑容,正要殷勤替裴霁再斟一杯酒,就听他开口道:

“你们当中,认识兰馨的上前一步。”

说这话时,裴霁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脸色,大部分人听到兰馨这个名字时,脸上都是厌恶害怕的神色,唯有少数几个仍是一片漠然,但不约而同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假母再也笑不出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公子何故要问兰馨的事?留香阁因兰馨才沦落至此,公子这样做,岂不是为难我们?”

“哦?是为难么?”

裴霁玩味一笑,掏出一铤金子放在桌上。

他将金子举起,在所有伶人面前走了一道,待所有人眼睛都直了,他才笑着回到座上:“敢张口的,可以开始了。”

假母方才犹豫,现下却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兰馨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原是阁中最受欢迎的乐伶,一曲《凉州》叫豪客争赠无数,长安大小宴饮都常叫她去弹琴,红袖的琴便是跟着她学的,即便不及兰馨十中之一,也已够在平康坊立住脚跟。这样的孩子,我虽希望她能留下,可她到底是我一手带大,我也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奈何她实在命苦,前头好几个恩客都没有把握住,渐渐也就蹉跎了年岁,虽说后面被何尚书看重,赎回了府中,但谁能想后面又出了那样的事——”

裴霁细细听着,不忘看着场上众人的反应,见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都在假母说到“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时露出了不屑的神色,不由笑了。

他看向那个白眼翻得最大的伶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绿腰没料到自己会被突然点名,一时有些愣住:“回公子,奴家绿腰。”

假母扭腰走到她身边,牵着她向裴霁介绍:“这位是从前常为兰馨伴舞的舞姬。”

裴霁瞧她口齿还算清晰,点点头:“就你,还有红袖两个人留下,其余都可以出去了。”

假母正眼馋地盯着那铤金子,忽听裴霁这话,一时愣在原地:“出去?”

裴霁不客气道:“对,滚出去。”

假母没见过这般少年郎,分明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就让你滚。她挂不住面子,只能讪讪退下。

一下,满屋的莺莺燕燕便只剩下绿腰和红袖两人,裴霁看着这两人,叩叩桌子:“这下不用有顾忌了,说说实话吧,具体说说兰馨从前那些恩客。”

绿腰胆战心惊地瞧裴霁一眼,原以为这是位出手阔绰的翩翩少年郎,不曾想竟这么喜怒无常。她心中那点小心思不敢再想,只使劲回忆,将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兰馨从前恩客有许多,但最舍得花钱的,应当就只有那两位。”

“哪两个?”

“这……奴家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兰馨擅琴,我常被叫去伴舞,与她一同招待客人,这才得知这两人的存在。”

绿腰看裴霁似乎并不买账,着急地戳戳红袖,希望她替自己说几句。

“是真的,”红袖急忙点头,“公子应该也看得出,留香阁比不上南曲那些大院。因不讲究名帖,便有很多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客人来玩,公子们大多戴着垂纱胡帽,又怎可能将身份告知我们呢。”

裴霁笑道:“身份不重要,我要的是长相。”

他抽出案边的竹纸,又加了一铤金子当镇纸:“近身斟酒时总能窥见一二吧,想到多少就画出来多少。”

绿腰立刻喜不自胜地画了起来,一旁的红袖看着眼红,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谁让绿腰才是那个见过恩客的人呢。

只是她也不愿就此罢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双眼忽地一亮,对裴霁道:“方才阿母说的其实不尽属实,我还有一些关于兰馨的事,想要告诉公子。”

裴霁心知她是见钱眼开,但还是故意问:“想来那假母对你们也是管教颇严,方才我叫你们实话实说时不提,怎的现在才提?”

这番话说得红袖有些羞赧,但她在酒色场里混生活,自是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也不扭捏,反不卑不亢道:“公子是金尊玉贵的出身,奴家这样的人却不能不多为自己想想,其实阿母也是一样,她嘴上说要放兰馨走,心间转着的却是另一套想法。我虽无缘与兰馨一同伺候那几位恩客,但日日与兰馨住在一块,她的所思所想我也能猜到几分。”

“其中一位恩客,是在兰馨还未成名时便开始来阁中的,那位对兰馨可谓是情有独钟,次次来都只听她一人抚琴,偶然才会叫上绿腰,每回他来,兰馨都会高兴很久,回到房中还会一个人捧着几张纸看许久。我曾趁兰馨出门时偷偷打开她的妆奁盒子看过,可惜认不全上面的字。我猜,那些多半是那恩客写给兰馨的词句。我想他们既情投意合,指不定兰馨很快便要脱离苦海,不曾想,兰馨忽地因为一曲《凉州》在坊间名气大噪,一下,要见兰馨的人数不胜数,阿母渐渐便变了想法,每日将兰馨的时间卖给那些出了高价的客人,那位恩客竞争不过,渐渐也来得少了。”

“第二个出手阔绰的恩客,则是在兰馨名气大噪后来的阁中,他豪掷千金,只说要见兰馨一面,后面也是如此,兰馨的身价再如何水涨船高,他都挥金似土,每隔几日便来见她一次。”

“有这样的恩客,兰馨自是当之无愧的阁中花魁,可那段时间,我瞧着她却并不开心,日日捧着那几张纸垂泪,我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赎身的事,可她也只是哭,说些身不由己的话云云。”

“我瞧着她状态不对,于是同阿母说,叫阿母也跟那两个恩客提提赎身的事,可阿母却将我训斥了一顿,罚了我两天不许吃饭,还说我若再敢撺掇此事就将我发卖出去,我自是不敢再提。”

裴霁一面听着,一面留意着绿腰的动作。

说话间,绿腰的两张像也渐渐画完了轮廓,她画技虽不算顶尖,却能抓住人物特征,画得极有辨识度。

定睛看去,两张纸上的年轻男子面容竟有几分相似。

裴霁瞧着左边那幅画上的面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竟真是这样。

画上男子浓眉大眼,生得一表人才——

不是别人,正是白日在尚书府见过的二公子何澜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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