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沈道长天下第一,裴霁险些气笑出声。
不过是一张提前画好的塑偶符,用的时候抛出去即可,这沈璧竟如此厚颜无耻。
“你记住了没有呀,”沈璧一边催促一边在心里偷笑,“记住的话你现在就念一遍让我听听,以免你到时候忘了。忘念的话,效力可是会大打折扣的。”
裴霁咬牙切齿:“怎么之前你给一行一停这符的时候没有这么叮嘱?”
沈璧扯起慌脸不红心不跳:“他们可比你懂多了,自然不需要我额外叮嘱。”
裴霁立刻跟上:“那我也不需要。”
沈璧只好遗憾道:“那好吧。但记得用符的时候一定要在心里默念哦。”
说话间,两人已入了西市,醴泉坊胡商极多,因此,沿途可见许多胡商商队与她们一道同行。
沈璧不喜欢骆驼身上的腥气,一直掩着鼻子,试图放慢脚步避开这队恰巧在他们身侧的胡商。不料,那十余只骆驼似乎与她干上了,她往左走,它们也跟着往左走,她往右走,它们也跟着靠右。
终于,就连牵着骆驼的胡商都发现了不对,他紧了紧缰绳,端着一口发音极硬的官话和沈璧道歉:“真是不好意思,这位小娘子。我的骆驼们今天似乎特别兴奋。”
这胡商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生了一头浓密的微卷黑发,极深的眼窝中,一双深棕色瞳孔正不加掩饰地直盯着沈璧。
“太兴奋就带回醴泉坊歇着,”裴霁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若撞伤了人,你们一天的进项都不够赔的。”
沈璧也颇为不悦,她放下了掩鼻的手,刚想说什么,鼻尖忽地又嗅到那股熟悉的臭味。
那股她在朱雀大街闻过的味道。
她悚然一惊,要说的话便卡在了喉间。
胡商见她愣住,侧身从驮垛间的敞口藤筐里捞起一把葡萄干,笑着递给沈璧:“小娘子若不嫌弃,便收了我的歉意吧。”
看这胡商白日做梦的样子,裴霁轻嗤一声。沈璧要能那么简单被一把葡萄干给打动,永宁也不至于被敲诈那么大笔金子。
他正等着沈璧要那胡商好看,不想,沈璧竟笑着收下了葡萄干,不止如此,还指着驼峰上的货物好奇发问:“你们这是来卖什么的呀?”
裴霁瞪圆了眼。
这人是这辈子没吃过葡萄干?
“啊,就是一些香料皮毛,琉璃粗器。”年轻胡商笑着介绍。
他说的不过是露在外层的货物,沈璧盯着那些被压在驮垛正中的牛皮木匣,执着发问:“那我可以去你们的摊位瞧瞧么?”
说罢,她一把拉过裴霁,挽起他的手臂,甜甜一笑:“我家夫君尤其喜欢你们粟特的琥珀,我想买一些送他。”
沈璧边说边掐裴霁,眼神中满是警告。
裴霁黑着一张脸,废了好大劲才克制住自己将要冲出口的话,咬牙将自己的手从沈璧的魔爪中救出。
胡商看得有些错愕:“两位真是……夫妻?”
沈璧干笑两声,狠狠将裴霁拉了回来:“当然。”
“只是我夫君他与旁人有些不同,你别看他现在脸色如此难看,事实上,他越喜欢什么,他就越要在面上表现得不喜欢什么。”
“你只看他现在这模样,便知道他有多期待你们驮来的琥珀了。”
裴霁:“……”
这时,与年轻胡商一队的其余人聚了上来,他们似乎等得很不耐烦,用一口沈璧听不懂的胡语冲着那年轻胡商大吼了两句什么。
沈璧茫然站在原地,忽听身侧低低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他说,再不进去,里面的贵人就要等生气了。”
“还说,若耽误了主家的事,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沈璧惊讶转头:“你竟会粟特语?”
身侧少年抱臂站在原地,沉着脸挑眉:“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还有,你究竟想干什么?”
沈璧见胡商还在交涉,小声附在裴霁耳边道:“我怀疑他们卖的东西有古怪。我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臭味。”
有温热气息洒在耳畔,裴霁忍着痒意,用一根手指将人推开:“哪来的臭味,我根本没闻到。”
眼下他鼻尖充盈的,全是少女身上沐浴后的澡豆清香。
“真有臭味啊!”沈璧轻哼一声,“总之你信我就好。”
裴霁盯着那几个面相凶狠的胡商,心道你还真会挑地方闯。这几个胡商看起来都是练家子,尤其正中蓄长髯的那个,虽用织金头巾掩了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既精明又狠戾,定是个难搞的角色。
没多久,那年轻胡商便笑着回来引路:“两位请跟我来,我们的摊位就在前头金银行,各类成色的琥珀,我们应有尽有。”
——
沈璧边走边吃葡萄干,同时还没忘将胡商骆驼上的货物天花乱坠地称赞一番,于是,待到粟特金银店时,她已成功与这年轻胡商相谈甚欢。
嗅着鼻尖越发浓重的酸败味,沈璧愈发肯定这店里有古怪。她耐心等着胡商卸货开门,只见店内木架层层叠叠,每层都堆着不同种类的珠宝。
货物繁多,却不见方才那胡商口中已经“等得着急”的贵人。
她向裴霁使了个眼色,一边慢慢选着玛瑙珠宝,一边用余光注意其余胡商的动向。
果不其然,除了这一直在她身侧的年轻胡商,其余胡商进店之后拐了两拐,便凭空消失在了重重货物之后。
她缓缓抓起一块丹红莹润的玛瑙,正要开口说话,忽觉腰间被一个尖锐物体顶住。
夏衣轻薄,轻易便被刺穿。沈璧感受着刀尖的凉意,浑身一紧。
她捏紧手中玛瑙,问:“你们粟特人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年轻胡商轻嗤一声,面色残忍地将剑锋又送了两寸。
“别演了,你们的伪装也太拙劣了。”他的声音又低又狠,“一个在店外,一个在店内,还好意思装夫妻?你们分明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来。”
沈璧好心提醒:“你先别操心我的伪装了,还是先跑吧。”
“什么?”那胡商还没反应过来,忽听沈璧再次开口。
“三。”
胡商被她莫名其妙的回答激怒,将刀尖又往前送了些:“别妄图装疯卖傻!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二。”沈璧没管他,自顾自接着倒数。
他正要加重手上力道,忽地脖子一痛,大脑阵阵晕眩,随即,他便双眼一翻,软软滑倒在地。
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沈璧这才转头惋惜一叹:“都叫你快跑了。”
狐假虎威的感觉实在太好,她视线上移,看向正揉着手腕的裴霁,嘻嘻一笑:“听到了吗,他刚刚说你演技太拙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