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铜炉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沉在青砖地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浸得人脚底发潮。沈寒序跪在殿中,面前那道明黄的御阶被烛火映得微微反光,像一段凝固的河流。容璟坐在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案上摊着一卷新拟的诏书,笔锋正在“太子少傅”四字上停着。
他没有抬头,声音从案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久咳后特有的、压着气音的沙哑:“朕听说你在江州拉弓了。”
沈寒序没有答。
容璟搁下笔,终于抬眼看向他。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把沈寒序那张因为赶路和未愈的伤口显得苍白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窗外那枝被雪压弯的老梅在风里晃了晃:“翰林院修撰,兼东宫少傅。明日便去报到。”他顿了顿,从案边取过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封着白蜡,“太医院配的补气丸。你伤还没好全,别在宫里站着。”
沈寒序接了药瓶,拢进袖口,叩首:“谢陛下。”
他抬眼,望着沈寒序,目光里没有试探,却有一种明明白白的审视,“朕把你放进东宫,是让你替朕看着太子。你心里明白。”
沈寒序跪在地上,膝下的金砖凉意正往上渗。他没有抬头:“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容璟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朱笔,在那卷诏书上落了印,“出去吧。”
沈寒序站起身,后退三步,转身退出殿门。御书房外风很大,晨光还没完全铺开,宫道两旁的积雪被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穿过长长的廊道时,在转角处停了一停——迎面走来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人,身量清瘦,步子不急不缓,像在散步。
景之棠。
他见了沈寒序,没有让路,也没有绕开,就在那几步之外站定了。沈寒序看见他手里握着卷文书,指节压着纸面,像是刚从哪里赶过来的模样。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廊下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檐角冰棱上化了半截的水珠吹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响。
“沈少傅。”景之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在喉咙里不肯散的涩,“老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寒序看着他:“景相请讲。”
景之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薄雪覆盖的宫墙上。他开口时,语速比平日慢了几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掂量一遍才肯放出来:“如今京城坊间,人人都在传——沈二公子在扶风郡设粥棚,不是为了赈灾,是为了掩人耳目。说那些流民里藏着南夷的探子,你沈寒序知情不报,反倒借着施粥把他们往江州方向引,把战火烧到了自家城下。”他顿了一下,“还有人说,狗剩那条命,是因为替你挡了灭口的刀,才死在扶风巷口的。”
沈寒序没有急着答话。
景之棠看着他,片刻后又补了一句:“沈二公子,老夫在朝堂上做了三十余年,见过被流言压垮的人,也见过被流言磨利的人。你的路还长,可有些话,听进了耳朵里,就会生根。”
他说完,没有等沈寒序回应,微微颔首,侧身沿着宫道继续往前走去。沈寒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绯色的背影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高墙的阴影里。风卷着残雪扑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只青瓷小瓶,没有开封,也没有转动瓶身,只将它贴着腕骨放好,继续往宫门外走去。
沈寒舟是当日下午到的天启。他没回家,直接策马到了宫门前,递了牌子进去。御书房的炭火已经续过一轮,容璟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卷刚从兵部递上来的军报,边角压着一方镇纸。听见内侍通报,他没有抬头,只道了句“宣”。
沈寒舟跪在御阶下,脊背挺直,但身上那件青灰官袍还沾着长途奔波的尘渍,袖口有几道被马缰绳勒出的磨痕。容璟没有开口,先看了他许久,久到沈寒舟的呼吸已经彻底平下来,才缓缓开口:“朕听说,沈大公子在旧江参战期间,身边多了些兵。南华道的军报里,说你手上有五千余人的私卒,不在兵部册上。沈寒舟,你打算给朕一个什么样的说法?”
沈寒舟没有辩解,也没有叩头求饶,就跪在那里,声音平稳:“回陛下,那五千人,是臣与寒序在清川、旧江一线召集的民勇和义兵。臣未敢私装名册,只是战时应急暂编,战事结束后,已就地遣散了大半。”
“应急?”容璟放下军报,“你沈家一门双进士,父子三人同朝为官。朕给过你们清流之名,给过你们世家的体面。你弟弟在江州拉弓,你在旧江养兵,你倒跟朕说,这是应急?”
沈寒舟抬起头来,目光对上御座上的那双眼睛:“臣只说一句——臣的兵,不曾向昭宸挥过一刀。清川放了,江州守了,南夷退了,陛下想要的一个交代,臣给的,难道不是一整个还站着的南华道吗?”
容璟沉默了一瞬。炭火在铜炉里塌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爆响。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靠回椅背,声音平了下去:“沈寒舟,你带兵护城,功过不能相抵,但功在前,过在暗处。朕可以看在江州一役的份上,将功补过。可有一条——你家那柄‘折天枢’的传闻,朕听到了。那柄剑的来历,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寒舟叩首:“臣谢陛下。”
容璟挥手让他退下。沈寒舟退到殿门口时,容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少傅的俸禄,从明日起按常例发放。让你弟弟好好在宫里待着,别老往城外跑了。”
沈寒舟应了声“是”,退出御书房。宫道上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