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良进来的时候,林致远正在看河工的账册。
账册摊在案上,数字密密麻麻。柳料、石料、麻绳、军民口粮,每一项都在往下减。潘良站在案前,把一本册子翻开,指着几处数字,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大人,照这个修法,柳料撑不到秋汛。石料也缺三成。军民、民夫、工匠连轴转,已经开始有人倒下了。”
林致远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来,看着他,没说话。
潘良等了片刻,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大人,有法子,但没人敢用。”
“说。”
“束水攻沙。”潘良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河道、堤坝、水流的方向。“不单纯加高堤坝,而是束窄河道,让水流加速,借水之力冲走泥沙。水急,沙就不淤。河床刷深,堤防的压力反而小了。”
林致远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那道画出来的河道,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潘良手里接过树枝,在地上又添了几笔。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批一份折子,又像是在下一盘棋。那几道线在他脑子里落下了。
画完了,他把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先回去。”
潘良躬身退了出去。林致远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几道线一眼,才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他没有继续批公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方晓端了一碗汤进来。她看见案上的账册翻了半本,墨干了也没添。林致远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茬,人还是那个人,但怎么看都像缺了一口气。她把汤放在案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留。她知道他想事情的时候不需要人打扰,也知道他这几日吃得少、睡得少,说多了反而让他烦。帘子落下,她出去了。
王景文趴在铺上,第五天了。
伤好了些,但还是疼。青紫的棱子从紫红慢慢变成青黄,边缘泛着绿。皮开肉绽的地方结了痂,趴着硌得慌。他想侧躺,又扯着伤口,嘶了一声,又趴回去。
长贵刚给他换完药,嘴里念叨着“别乱动”。帘子掀开,棠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鞭子。长贵叫了声“殿下”,识趣地退了出去。
棠澄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过来,把鞭子往床头一搁。
“还你。”
王景文愣了一下,伸手去够,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棠澄看不下去,把鞭子往他手边又推了推。王景文攥着鞭子,翻到手柄——那个“月”字没了,磨平了,磨得很仔细。
棠澄别着脸。“你这根刻着‘月’。太招眼,万一被人认出来,对表妹不好。我帮你磨了。”
王景文攥着鞭子,指节发白。
棠澄声音硬邦邦的。“我表妹的东西,不能丢。但放你那儿……你得配得上。你那马术太差了,快点好。我亲自教你。”
王景文喉咙动了动。“……谢殿下。”
棠澄皱眉。“别叫殿下。叫名字。”
王景文张了张嘴,叫不出来。棠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也不催了,转身要走。
林致远在帐外站了一会儿了。
从潘良走后,他批了几份公文,批着批着,笔停了。他想起那个趴在铺上的孩子——五天没见了。他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想去看看,又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他在帐子里坐了片刻,站起来,往王景文的棚子走。
走到棚外,帘子垂着,里头有说话声。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没进去,站在帘子外面,听着。
棠澄的声音传出来,硬邦邦的。“你那马术太差了,快点好。我亲自教你。”
林致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站在帘外,沉默地听着。他在刑部审过几百桩案子,杀人放火、构陷栽赃,他闭着眼睛都能理清楚。可这件事,他理不清。不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为了一根鞭子,打到头破血流,打完又坐在一起说话。他的青春里没有这些。他的青春,是刑部堆积如山的卷宗,是会馆里挑灯夜战的备考,是规规矩矩、按部就班、一步不敢走错的路。他从来没有过“喜欢一个人不敢说”的年少,没有过“把对方送的东西偷偷藏在怀里”的心事,更没有过“为了一件信物跟人拼命”的冲动。
这个案子,他断不了。
帘子掀开,棠澄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