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郎中吴世宁住得不远。
巡抚衙门腾出来的院子,离堤上不过二里地。棠澄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让王景文捧着那个黄绫盒子跟在后面。盒子不大,一尺来长,黄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王景文手心里全是汗,棠澄倒是走得快,步子又轻又稳,像在自己家一样。
棠澄原要自己去,王景文不依不饶非要跟着,怕他惹祸。棠澄拗不过他,正好让他捧着魏顺留在这儿的那个盒子。王景文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看盖着黄封,捧在手里,手不敢抖,手心全是汗。
吴世宁正在灯下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棠澄进来,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拱手。“殿下怎么来了?有失远迎——”
棠澄摆摆手,自己坐下。“吴大人,坐。”
吴世宁不明所以,陪笑着坐下来。棠澄端起桌上的茶盏,没喝,又放下了。他看着吴世宁,沉默了两息。吴世宁被他看得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吴大人,”棠澄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不慢,“魏总管那天来,单独交代了我和姨夫。父皇给了专断之权,河工的事,我们自己定。”
吴世宁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棠澄没看他,继续说。“所以方案的事,吴大人不必决断。出了事儿,算我决断。”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随口一说。“您要是现在不走,将来不管出不出事,我都赖上您。”
屋里安静了。吴世宁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棠澄没给他机会。
棠澄朝王景文抬了抬下巴。“这就是父皇给的圣旨。吴大人要不要看看?”
吴世宁的目光落在那黄绫盒子上,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朝王景文走过去。他伸出手,手指搭在盒盖上,刚要打开——王景文紧张得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知道这里面肯定不是圣旨,要是圣旨棠澄早拿出来了。他捧着盒子,不敢动,手心里的汗把黄绫洇湿了一小块。
“吴大人知道我为啥来河南吗?”棠澄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忽然松了,像拉家常。
吴世宁的手停住了。
“原是父皇要给我赐婚,我不想成婚才来躲躲。”棠澄看了吴世宁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听说你家姑娘风华正茂,不如咱俩一起回京,我就向父皇求娶。”
吴世宁的脸白了。
殿下的事他也有耳闻,知道此事不全是假的。而且这位殿下的名声,京城无人不知——当年宫学群架,给人家周御史儿子肋骨打折了;北狄求和,他在驿馆打过来使;朝廷议裁军,他朝堂上顶撞过君父。桩桩件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样的人说要娶他女儿,这不是结亲,这是要命。
他猛地站起来,又觉得失态,坐下去,又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王景文站在门口,捧着盒子,全程没说话。吴世宁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盒子,又收回来。
“殿下——这——下官——”
棠澄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吴大人,您忙。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对了,那个盒子——父皇给的。吴大人要不要再看看?”
吴世宁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棠澄没再看他,掀帘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吴世宁就走了。没留批复,没打招呼,连辞行都没跟曹维周说。工部的几个属官跟着他,连夜收拾了行李,天不亮就上了船。堤上的人起来的时候,工部住的院子已经空了。
消息传到曹维周耳朵里,他愣了半晌,让人去问林致远。林致远正在铺上靠着,听了长贵的禀报,沉默了很久。他看了棠澄一眼,棠澄低着头,站在角落里,不敢看他。
“你怎么跟吴大人说的?”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
棠澄老老实实说了。说了圣旨,说了专断,说了“赖上你”。他说得很顺,像背过好几遍。林致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呢?”
棠澄顿了一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