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
黄河的水势缓了些,堤上的活却更紧了。束水攻沙的新方案铺开,缕堤、遥堤、格堤,三道堤同时动工,人还是那些人,活儿翻了一倍。堤上热火朝天,林致远的心头却萦绕着凉凉的忧愁。
方晓端药进来的时候,图纸摊在案上,林致远坐着,手里拿着笔,眉头拧成一团,面前的粥一口没动。她没说话,把药碗放在床头,伸手把图纸抽走了。林致远抬起头,看着她。方晓把图纸叠了,搁到一边,把药碗推过来。“喝。”林致远端起碗,一口气喝了,苦得皱眉,把碗放下。他知道自己是心病,吃啥药都没用,但方晓端来了,他不敢不喝。
方晓在铺边坐下,看着他。他瘦了,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你到底怎么了?”方晓问。林致远摇了摇头。“没什么。”方晓盯着他看了几息,没追问,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歇会儿。”帘子落下来,林致远坐着,没动。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圣旨。那道他亲手写的圣旨,棠澄当着满堂官员宣读了。束水攻沙的新法推下去了,堤在修,银子在花,开弓没有回头箭。可这不是陛下的意思,这是矫旨,是欺君,是杀头的罪。他每天看着堤一点点往上长,心里就一寸寸往下沉。事情败落怎么办?这事儿早晚肯定得暴露……
偏偏棠澄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好像还壮实了。这人不知道是心大还是没长心。林致远看着他扛木桩、搬石料、跟民夫一起蹲在堤边啃干粮,晚上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看了几回,自己也想开点了——事已至此,往前干吧。堤修好了,什么都好说;修不好,横竖都是一刀。
方晓以为林致远是为银子愁。今年各府都干得积极,为了在藩台面前露脸;周文炳推考课不急不缓,孙明甫管账清楚明白,夏收秋收藩库充实了不少。曹维周要调用银子修行宫,林致远一分没给,全砸在河工上。曹维周气得直骂娘,找林致远议事,林致远不去。连找了两三次,曹维周实在忍不住,亲自追到堤上来理论。
“林大人,皇上要来了,行宫破破烂烂,你让我怎么交代?”曹维周的声音都变了调。
林致远站在堤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堤不修好,皇上来了看什么?看决口?”
曹维周气得说不出话,袖子一甩,走了。回去摔了一整套茶盏。方晓听说了,让人送了几盒点心过去。曹维周收了点心,气消了一点点,可银子还是没着落,只得自己再想招。
棠澄知道银子不够用。就算户部的钱再到位,银子也是多多益善。他懒得动笔,又知道王景文字好、文采好,便拽着王景文写信。“你替我写封信给昭月,就说我和姨夫在这儿修河,让她们在京城也出点力。找我父皇和大哥筹钱太慢太费劲,她是姨夫亲闺女,也得尽尽心。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你看着办。”
王景文犹豫:“这担子,昭月姑娘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担得?我不写。”
棠澄摆手:“你不知道昭月,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得这么激她,她办事儿和我一样,剑走偏锋,但靠谱,点子多,能办成。”
王景文拗不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提笔——大约是能给昭月写信,就算是替棠澄写也行,管写什么呢,这能有点联系的意思。他铺纸提笔,斟酌着写了一封。不卑不亢,把修河的难处、银子的缺口、希望昭月在京城想办法的意思都写了,语气恳切,又不失分寸。棠澄看了,连连点头:“行,比我写的好多了。”信封好,送出去。
过了几天,昭月的回信到了。不是给棠澄的,是给王景文的。
棠澄抢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王景文亲启”,撇嘴骂了句“死丫头”,还是先拆了。信里写着:“景文哥,信是你写的吧?我就知道棠澄没那文采,字也不会那么好看。你转告他,等着吧,钱已经有门路了,到时候给他个惊吓。我就不告诉他,气死他。”
棠澄看完,骂了一句,把信塞回给王景文。
王景文接过信,心跳得厉害。他的目光落在“景文哥”三个字上,落在那句“字也不会那么好看”上——她夸他字好。他低下头,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后面写了什么,他全没看进去,脑子里只转着那几句。
棠澄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往铺上一靠,翘着腿。“你该不会喜欢她吧?”
王景文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棠澄看着他,声音难得有了正形。“你喜欢谁都可以,但是你不可以喜欢她。”王景文抬起头,带着疑问看着他,那意思分明是——难道你自己不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