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长贵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马车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大人,您也保重。”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没有再回头。林致远坐在车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街上的嘈杂声淹没。他始终没有掀帘去看。
“大人,回解州吗?”赵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回。”
马车动了,朝南。北边是押解队伍扬起的尘土,南边是回河东的路。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帘子缝里漏进一线秋日的天光,落在他手背上,冷白冷白的,连光都没了温度。他闭着眼,喉咙里还是火烧火燎地疼,但脑子里那些画面没有停——王景文脚上的布鞋,他走快那半步时单薄的肩骨在囚衣底下拱起的轮廓,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没有睁眼。
回到河东,已是九月二十。
林致远没有歇。进了衙门,他先让赵虎把魏福叫到签押房来。
魏福进来的时候,看见林致远坐在案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大病里刚挣出来的。他愣了一下:“林大人,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林致远没有接话,开门见山:“那本册子,是不是二殿下托你带给景文的?”魏福点了点头。“是。二殿下说那东西对王公子备考有用,让小的务必送到。”林致远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不高:“你即刻回京。”魏福张了张嘴,看林致远的脸色,没有多问。林致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几分:“看看能不能做上人证。”魏福应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出去,当天就上了路。
魏福走后,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林致远没有叫人进来,也没有看公文,就那么坐着。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苗晃了一下。他脸上的病色还没退,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铁器搁在石头上擦过一样,带着少见的狠绝:“叫邓铮来。”
邓铮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甲胄在身,腰刀在侧,看见林致远坐在案后的灯影里,脸色苍白,目光却冷得像冻了一冬的刀刃。他站定,抱拳:“大人。”林致远抬眼看他:“带人去曹家——抄了。”邓铮愣了一下,他以为大人会让他拿人、问话、找证据,却没想到是个。他没有多问,只是看着林致远的眼睛,等下文。林致远没有解释,也没有铺垫,目光里没有迟疑:“现在就去。”
邓铮抱拳:“属下遵命。”他转身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很快变成院子里列队的动静——靴子踩过青砖的声响,甲胄碰撞的金属轻响,有人在低声发令,随即是整齐的脚步穿过甬道,越来越远。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苗猛地一弯,又直起来。林致远坐在案后,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到窗前去看。他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远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