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铮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的公服还没解,脸上带着一天一夜没合眼的疲惫,但眼睛晶亮。他手里捧着一沓纸,厚厚一摞,像是把一个人这辈子的话都榨干了装在里面。
"大人,曹二爷招了。"邓铮把纸页放在案上,"册子是原家透给他的。原家有人专门在河东书院里盯着,王景文和谁往来、看了什么书、见过什么人,桩桩件件都记着。那本册子被人抄了一份,送到了曹二爷手上。曹二爷找了人出面举告,自己藏在后头——没想到大人直接把曹家抄了。"
林致远听着,没有翻那些纸页,目光落在邓铮脸上,等他往下说。
"杜雪仪和黄经历的死,他矢口否认。他不像是在撒谎。"邓铮顿了顿,"指向沈端的东西,他说不是他家的。他没见过那些东西,不知道是谁放进他家的。"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扶手上,一下都没动。曹二爷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放的。可他知道。从原家透册子给曹家开始,每一步都算好了——让曹家出面举告,把王景文拖进科场案,把林致远引向沈端。如果沈端倒了,薛崇义就是入阁的第一人选。如果沈端没倒,林致远查冤了沈端,朝野上下必然清算他林致远。无论哪一种,原家都不亏。这局棋下了很久,原家不急着赢,他们等着林致远自己走过去。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招了做过的事儿也不能宽恕,经商不法的事儿慢慢审,一条一条都对上。曹家女眷可放回府里看管。男人继续关着。"
邓铮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林致远叫住了他。
"等等。"
邓铮停步转身。林致远走过去,从案上那摞曹家的账册里抽出几页,递给邓铮。"这几页记着杜大人生前的吃食采买——哪家铺子、什么日子、买了什么、经了谁的手。你顺着这几条线,亲自去查。每一条都要有人对得上。问清楚了,记下来,别打草惊蛇。"
邓铮接过纸页,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属下明白",转身出去了。
邓铮出去之后,林致远一个人坐着。他把曹二爷招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曹二爷有一句话说得对,他只谋财不害命。杜雪仪死在任上,杜雪仪之死必然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官商勾结不算新鲜,这里面定然还有没有挖出来的隐情。杜雪仪是沈端的人,原家不知道他查到了哪一步。也许他查到的,比林致远现在看到的更多。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没有端起来喝,也没有推开,只是看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杯底浮上来。
这边真相还有浮出水面,京城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秋闱出了解元舞弊案,礼部头一个跪出来请罪,折子写得恳切,说朝廷取士大典出了这等丑闻,臣等有失察之责。棠珩把折子搁在案上,没有发作,只说了句"刑部接手,三司会审,务必查清"。主考官沈竣和副主考被羁押待审,礼部退了下去。朝堂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御史们动了。
王景文虽然还在押解路上,但曹家被抄的消息却率先到了京城。不少御史早年和方家、林致远结下嫌隙,如今逮着机会自然不会放过。曹家外面的人更没少出力。就比如那年参林致远无德无福的御史陈焕之,他有个爱妾就是曹家一个房头的庶女。当年那篇说他家德不修的文章搞得他在朝堂上好久都抬不起头。如今正是发力之时。
参林致远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上来,罪名从"跋扈擅权"到"结交外臣"到"操控盐政、私设刑狱"——曹家被抄的事已经传到了京城,御史们闻着味就来了。参完之后,话锋一转,把沈端也带了进去。说沈端和林致远结党营私,沈端在朝廷替林致远说话,林致远在河东替沈端捞银子;说沈端向林致远泄题买好;说两人一个把着钱袋子、一个插手取士,居心叵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