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乐弗没指望在这个女子处处受制的世道里,能嫁得什么正常男人。
你跟这里的人谈什么自由尊重权利梦想,他们表面上附和,转头就能把你关进祠堂,美其名曰“治治疯病”。
况且本朝官宦人家独女的多得是,便是终身不嫁,跟爹娘一起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也不在少数,乐弗原本的计划也是这样。
可偏偏,她遇上了温和干净,认真到有些笨拙的简自澄。
每每想起,乐弗嘴角都止不住上翘。
她承认,最开始接近简自澄是奔着利用去的。
十年前,那时的辽东都司还算太平,开原、抚顺两处互市的货品,早已供不上整个辽东军民的日用挑费,眼见着往来的夷人客商越聚越多,朝廷索性在辽阳城外又增设了一处互市。
因着辽阳是辽东都司的治所,所以这里的抽分高得吓死人。
若老老实实在互市交易,赚来的银子三十抽一,再加上牙税,市税,吏卒的常例孝敬,少说要抽走一半。
这些人本就赚个辛苦钱,谁乐意把银子送给那群当官的?只要不是铁器,火药那些禁物,寻常东西私底下能卖就卖。
没过多久,私市就冒出来了。
夷商绕过重税,偷摸将零散百货以更低的价格出售,百姓也省了银子,两头都极为划算,是个人都愿意往私市跑。
那时辽东管控松弛,上面对这种私下交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公开认可,也不往死里查。
在乐弗看来,这就是一块无人争抢的蓝海市场。
辽东军民的基数何其庞大,若是能合理绕开重税,直接对接两边供需,那银子还不是流水般往兜里淌?
可她是个女子。
这里的女性,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则从子。户不列其名,契不预其印,凡田土买卖,银钱往来,若无男子代笔落款,那只能是一纸空文,官府是不认账的。
唯独和离书,才须得女性应允,亲手画押。
不巧乐弗家里又是做官的,父亲不能代她出面,否则会落个“与民争利”的把柄。
银子就在眼前,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滋味太拿人了,馋得她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正是这个当口,简自澄出现了。
他是书塾先生的孙子,从京城远道而来,替父母在祖父跟前尽孝,白日就跟着乐弗等人一起上课。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整整两年,发现此人比较靠谱,是个守信的。
后来她也赌对了,二人之间没有宗族长辈的见证,甚至连张写着字的纸片都没有,单凭一句口头约定,简自澄心甘情愿给她当起代理掌柜。
她占九,他占一。
二人从杂货铺做起,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普通的边地二道贩子,从夷商那里收购皮毛药材,再转手卖给辽东百姓,挣点差价。
可杂货铺只是个幌子。
暗地里,乐弗钻空子绕开互市所有抽成,把货物拆开藏进杂货铺的库房,私下撮合两头交易。
碰到那些贪心的差役巡查,她还教简自澄说些半真半假的话搪塞,用几两碎银堵上那些人的嘴。
最开始,简自澄并不愿意掺合这趟浑水。
他祖父是前朝太子太傅,纵使辞官隐居辽阳,朝野里仍有清名,亲爹又在翰林院当值,是正经八百的词臣清贵。
一家子世代书香,最讲礼义廉耻,别说亲手做这徇私枉法的买卖,便是听一句都嫌脏。
奈何乐弗是懂鼓动人心的:
“你简家世受国恩,张口闭口天下苍生,可你真的看过辽东的百姓吗?”
“咱们一不劫掠,二不欺诈,三不害命。只是把被苛税拦在两头的人牵到一起,让军户买得起药材皮袄,让夷商有生路,少一些纷争,就多一些太平呀。”
就是这番话,彻底把这位出身高贵的少年拖进世俗泥沼中。
杂货铺生意一日好过一日,结果前年边关突然不太平起来,女真和鞑靼就跟吃错药了似的,频频扰边。
也不动真刀真枪,今天晃悠一圈,明天闹腾两下,纯纯的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
最后把朝廷膈应得实在没辙,就把开原的互市关了。
开原一停,辽阳这边顿时唇亡齿寒。
乐弗这才意识到,这片她认为的蓝海市场,说到底就是波涛中的无根飘萍,时局稍有动荡,她就得跟着遭殃。
想长久安稳下去,还是得做实业。
于是,辽安驿运诞生了。
想着想着,乐弗止不住地叹气。
车马行开是开了,可今年也不好做……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乐弗将风帽往下扯了扯,一圈厚绒绒的银鼠皮几乎遮住大半视野,她低头只顾赶路,脑子里还在一门心思琢磨出路。
走着走着,眼前猛地一暗。
她猝不及防撞了上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只力道极大的手稳稳扣住她的胳膊,将人捞了回来。
乐弗本就因为车马行的事上火,这下大平地跟人撞上,再也控制不住脾气。
风帽一掀,她张嘴就骂:“瞎了你的狗眼!”
结果骂完才发现是熟人。
这人身形极为挺拔,宽肩厚背,往跟前一站跟堵墙似的,光是投下的阴影都能把她罩住。
五官轮廓又深,高鼻薄唇,一双眼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此刻正居高临下,垂眸盯着她。
“……”
光是看见宗钦这张脸,她就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