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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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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宝夺过酒壶又灌了一口,“兜儿里几两银子啊?你还可怜起人家了?”

葛喜生噎住,下意识摸摸怀里的钱袋子,没再吭声。

“行了。”看他还在那儿钻牛角尖,齐宝憋着坏来了一句,“起码那姓简的不是。”

“公子防了这些年,把小东家身边儿围得铁桶一般,一个没看住,竟被那祖孙钻了空子。”葛喜生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没办法,要怪就怪朝廷吧,非把辽东的乡试考场设在山东,将公子支走了。”

“可见人算不如天算。”葛喜生笑得直抹眼泪,“听孙管事说,公子临走那天还嘱咐这个嘱咐那个的……”

提起这个,俩人笑得直拍大腿,车辕都跟着晃了晃。

马车往前走着,笑声渐渐淡下来。

“你说,以后小东家若是知道了,如何是好?”

齐宝斜他一眼:“尽说胡话。”

也许是胡话吧,葛喜生没再吱声。

他想,若他是小东家,万一哪天知晓一切,定要暴起砍人的。

夜风灌进脖子,他拢拢领口,没再往下想。

马车拐了个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正月初三,城南安定门外停着七八辆马车,十几辆骡车亦是鞍辔齐整。

凡今科会试的举子,都赶在这两天动身,送行的人比赶考的人还多。

乐弗从车帘缝里探出半张脸,目光在人堆某处定住。

与此同时,正跟管家说话的简自澄,忽然像感应到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他生着一双略长的凤眼,眉目疏冷,轮廓分明。身形修挺健朗,立在风里,最外还披着件银尖白狐裘。

往那儿一站,脚下的雪都像是比别处干净些,远远看去,真如雪岭孤松,寒江霁月。

乐弗好多天没见着他了,只觉得这身打扮,跟这乱糟糟的人间隔着一层雾气似的。

可当他一靠近,那层雾气就淡了。

简自澄对上车帘缝里那双眼睛,嘴角一弯,周身的清冷顿时化开,像辽东的雪原尽头,忽然洒下一片暖煦阳光。

车窗横在两人中间,远处家眷们的嘈杂、来来往往的人影,好像都被那层阳光滤掉了,滤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就剩二人目光缠在一起,拉也拉不开……

“咳咳!”

车里头传来两声咳嗽,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人回神。

沈德仪手里攥着手炉,靠在车壁上斜睨着这对年轻人,脸上写满了“我忍你们很久了”。

简自澄不慌不忙,朝车里头规规矩矩作了个揖:“伯母。”

沈德仪应了一声,拿手炉往自家闺女那边捅了捅。

乐弗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佩囊来。

青缎面的,上头绣着芦苇和雁,针脚十分歪扭,几只雁胖得像鸭子。

“你凑合着用吧,图个寓意。”她把佩囊递过去,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吉祥话:“嗯……祝你一路连科!”

简自澄看见那佩囊,嘴角又弯起来。

他没说话,只伸手接过佩囊,当着母女的面,直接系在了腰间的带子上。

青缎面压着银白的狐裘,风吹过来,佩囊轻轻摆动,那几只胖雁也跟着晃了晃。

“不凑合。”他抬头看着她,眼里带笑,“挺好的。”

沈德仪又咳嗽了一声,这回是真忍不住了:“行了!去吧,好好考,考完早点回来。”

“伯母放心。”简自澄简短应了一声,转身往车队里去。

登上马车前,他忽然又回过头来。

见车帘缝里那双眼睛还在,他笑着冲乐弗挥挥手,这才钻进车厢。

浩浩荡荡的车队出发了。

“别看了,都走出老远了。”

乐弗没动,眼睛还盯着城门外,直到又被手炉戳了一下,她才放下车帘。

沈德仪斜睨着女儿,忽然笑了一声。

“?”乐弗不明所以。

“还凑合着用吧……”沈德仪学着女儿的腔调,自己先乐了,“小简倒是个实心眼,那几只鸭子胖成那样也肯挂腰上。”

“那是大雁!”乐弗急了。

“行行行,大雁。”沈德仪笑着摆手,“大雁胖点儿也好,飞得稳当。”

乐弗幽幽瞪她一眼,也没绷住笑。

“说正经的,翰林院门生故旧满京城,小简这回若真中了进士……”沈德仪略微停顿,“他爹肯定要给他找关系留京的。”

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乐弗脸上,明明暗暗。

沈德仪看着女儿,声音放轻了些:“你怎么打算?可要跟他呆在京城?”

“他若留京,那我也去。”

“你的车马行呢?你那些伙计呢?”

“车马行有账房盯着。”乐弗不紧不慢地规划,“又不是离了我就不转了。再说京城也有买卖,也有驿运,去那儿再开一间就是。”

“你心里有数就行。”沈德仪没再说别的,只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

她想起夏天,两个孩子订亲那会儿了。

京里那头,从头到尾都没人露面,传话的去了一趟,只带回来三个字:“知道了。”

不冷不热,连句囫囵话都没有,明显不乐意。

若不是简怀明老爷子亲自登门来提,只靠两情相悦,这门亲怕是成不了。

虽说他退得早,可太子太傅的名头摆在那儿,她那太子表弟当年还正儿八经喊过人家老师。

沈德仪虽不喜简家,却看在他老人家亲自登门,给足女儿脸面的份上,这才点头。

点头归点头,可简老爷子又能活多久呢?等他一走,乐弗就得独自面对简家那些人……

想到这儿沈德仪心里直犯堵,气得把那罪魁祸首拖出来痛骂。

太子卫峥。

当年,他非说什么朝中根基不稳,弟弟和藩王又虎视眈眈,自己睡不踏实……

睡不踏实就去找太医!跑来求她干什么!

结果就是夫妻俩抛家舍业地窝在辽东,给表弟当后路,一守就是十七年。

累得闺女籍籍无名不说,好歹也是半个皇亲国戚,往后嫁了人,竟还得看那帮清贵的眼色!

真是个挨千刀的东西!

在心里骂完最后一句,沈德仪靠上引枕,闭目养神。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东宫。

的确有一把刀正横在卫峥的脖子上。

利刃冰凉,贴着皮肉,再进一分就能割开喉咙。

他跪在地上,双臂被人反剪,被迫仰起头。

而他的弟弟卫嵘,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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