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这天,辽东赶考的车队终于走出辽西走廊,见到了山海关的城楼。
迁安驿的院子里,这些举子正忙着卸车,找房间,人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关外的风沙味儿。
驿丞站在台阶上吆喝,驿卒们提着热水来回跑,院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人声。
“劳驾,让一让——”
“哎,那是我的包袱!”
“驿丞老哥,还有热水没有?”
就在这时,驿道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普通的马蹄声还不一样,这动静太密太急,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院子里的人纷纷停了动作,扭头往驿道方向看。
不多时,一匹快马冲进来,马背上的人穿着急递铺的号衣,浑身都汗透了,他翻身下马高喊一句:
“京城四百里加急!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驿站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手里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还有那老举子蹲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三年又三年”。
没多久第二个信使也到了,带来一个更详细的消息:“太子失踪!肃王继位!”
驿站里彻底乱套了。
这群人里,真正关心江山社稷的没几个,他们不在意朝堂是不是换了人,而是在意国丧当头,二月的会试,还能不能照常开考。
就算开了,那殿试还办不办?
这些人本就焦虑,这么一合计,各别几个举子心态彻底炸了,转身就往屋里冲:“收拾东西,回辽东!”
剩下那几个举子也迟疑了,思忖一番,不约而同地看向远处驿站大堂中,悠闲喝茶的两个人。
靠窗的是总兵官的儿子,炭盆边的是简大儒的孙子。
一个寒气砭骨,一个清润如玉。
几个举子想都没想,径直朝后者走去。
此刻,简自澄正坐在桌前,缓缓转着手里的茶盏。他想起多年前,祖父在信中提过的话:
[乐弗一家是太子藏在辽东的外戚,等卫峥登基,她家定会一飞冲天。]
包括他自己也是这么盘算的。
这门亲事一成,往后京里的路就好走了,家里再清贵,还比得过跟皇权沾亲带故的乐弗吗?
他想过很多。
想过太子登基后乐家的风光,想过自己入仕后的前程,想过带着乐弗回京,让那些人看看,他娶的可不是什么小官家的闺秀。
可他没想过太子会失踪。
肃王继位,定会大肆清算太子党,乐弗一家躲得过去吗?
那他呢?
这门婚事……还能继续吗?
火盆里的炭噼啪爆了一声,把简自澄从片刻的恍惚中拉了出来。
他正烦躁时,几位举子已经走到近前了,七嘴八舌地问些在他看来蠢得没边儿的问题。
什么叫“这试还考不考”?
肃王刚登基,急于掌权,自然要收买文官人心,就算顶着御史骂名也要开科取士。
几个蠢货,这点局势也摸不透,入朝为官也是浪费朝廷俸禄。
“诸位。”简自澄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清和的样子,可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对劲。像是温润的玉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什么别的东西。
可惜几个举子太慌了,没看出来。
“肃王不像是顺位继的。”简自澄不紧不慢,“若贸然进京,赶上兵变可如何是好?”
几个举子面面相觑。
“回去吧。”他声音温和,像是在替几人着想,“等京城稳下来再说。”
宗钦背对着人群,听完简自澄这番信口开河,嘴角微微弯起,随后举起手中残茶一饮而尽。
他认为这卫守雍死得真是时候,乐弗就是再想嫁人,也得等三年后了。
三年。
说不上长,却也足以让很多事情发生。原本他打算在下一个驿站就动手,干净利落的,让简自澄这只画皮鬼永远留在这条进京的路上。
可现在想来,倒也不必那么急。
宗钦放下茶盏,起身往楼梯走去,路过人群时,余光扫过那张清俊温润的面孔。
真是可惜,明明都做好准备了。
*
等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到辽东时,恰逢正月里,头一场雪化尽。
乐弗正坐在车马行的账房中,对着惨淡的生意犯愁。
现在官府封印过年,商号闭门歇业,伙计们也大多还在老家,账本上记得那些散碎银子,从年前挂到现在,看着就堵心。
“姑娘,夫人……”藤梨气喘吁吁,带着一身寒气跑进来。
“怎么。”乐弗头也不抬,“又要喊我回去绣嫁衣么。”
藤梨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是皇上驾崩了!夫人吩咐,咱们府上得守三年国孝!”
“……”
手中账本一合,乐弗靠回椅子,先长长地吐出口气。
她忽然想笑,又觉得不该,可笑意还是从嘴角漏出一些。
不是她没良心。
是那件嫁衣,从简自澄一走她就开始绣,手指头都扎肿了,绣出来的鸳鸯依旧像鸭子。
沈德仪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说眼看就到四月婚期,再不绣好,到时怎么见人?
现在好了。
她终于可以心无旁顾的鼓捣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