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的线香还在燃着,青烟笔直往上,在光线里打着旋儿慢慢散开。
冯素安扶着门框站了许久,终于动了。
她径直来到简自澄身边,腿一软跪下去,伏在儿子肩头,声泪俱下。
“儿啊!”她攥着简自澄的胳膊,声音发颤,“娘求你了,忘了那孩子吧。”
任由泪水洇湿肩头的衣裳,简自澄始终盯着地上的碎瓷一角,不动分毫。
浅金色日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眉梢挪到眼角,一点一点,悄无声息。
他想起十岁那年刚到辽阳时。
苦寒,荒凉,那里的人说话粗声大气,一文钱的事能吵半个时辰。他从小在京里长大,往来的是体面人,听的是文雅话。
他想,这破地方狗都不待。
更别提那些车夫,脚力,蛮夷……连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
祖父让他去家塾,他就去。让他装温文尔雅,他就装。
他把心里那点鄙夷藏得很好,直到遇上乐弗。
那年两人开了第一间杂货铺,进了批货,库房后头乱得很,几个搬运的老汉满身汗臭,蹲在地上啃干粮。
他不想往里走。
乐弗没理会他的矫情,自己进去,蹲在那老汉旁边,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多大了,冬天烧不烧得起炭。
出来时手里多了张纸,记的是那几个人的名字,说以后若缺人手,优先用他家的。
“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聊的?”他问。
“给咱干活,总得知道他们是谁。”乐弗随口回答。
他那时不懂。
后来二人有了三间杂货铺,一间车马行。所有的伙计、帮工娘子,她个个都叫得出名字。
谁家孩子病了,她让账上支钱。逢年过节摆席,那些车夫伙计坐一起喝酒吹牛,她就坐账房里笑呵呵听着。
慢慢的,他也能叫出他们名字了。有一回运粮车翻了,她不在,他便自掏腰包垫了银子。
那车把式红着眼眶就要跪下磕头。
“没你的事了,干活去吧。”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只因这话是乐弗常说的。
不知从何起,他从那个眼高于顶的讨厌鬼,变成了为几两银子生意,跟那些三教九流称兄道弟的简掌柜。
想笑就笑,想骂就骂,痛快极了。
是乐弗把他从京里那套虚与委蛇的世态虚礼中捞出来。
可如今父亲却说,她是烫手山芋沾不得,就连母亲也来哭求。
简自澄抬起头,望着眼前一列列的牌位。供桌上依旧青烟升腾,绕着那些描金的祖宗名号,慢慢上飘。
他罕见地迷茫了。
要放弃吗?
从迁安驿到京城,这一路他问了自己无数遍,每每想到这两个字,胸口便空得喘不上气。
真的,要放弃吗?
他对着这些牌位又问了一遍。
可死物不会开口,只有青烟兀自上飘,触到屋梁就消散了。
无人应答。
*
简崧径直回了书房,独自枯坐。
从日头偏西,坐到暮色四合,再到烛火灼灼,映得满室寂寥。
身为翰林学士,这些年经他手批阅的会试答卷,成百上千。儿子的通篇应答文辞醇正,格局气度,远非寻常士子可比。
不说会元,名词靠前是稳稳拿住的,到了殿试再争一争,进翰林院做庶吉士,也并非奢望。
可偏偏,就多了那么一段……
那些话放在太平年景,是忠言,可放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找死。
卫嵘登基不足一个月,京城早已杀得人头滚滚。凡与旧太子过从亲密者,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无一幸免。
只要儿子的卷子落到监察御史手里,被有心人揪住不放,那简家这点安稳,便会瞬间灰飞烟灭。
若是此刻动身去贡院,找接替他主考官之位的侍读学士杨弓,托他悄悄扣下卷子也并非难事。
可真这样做,那便是科场舞弊,被发现照样杀头连累全家。
简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直到烛火噼啪一声爆起个灯花,他才猛然惊觉,已是深夜。
贡院明日就要落锁。
一旦关上大门,内外彻底隔绝,再想给杨弓递话,难如登天,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
思虑再三,他突然起身,举着烛台冲回祠堂。
里头长明灯昏黄如豆,映得他的影子如冬日里枯槁的枝桠。
简崧缓缓跪下。
他这半辈子,不结党弄权,不营私舞弊,更不阿谀奉承,如今竟被逼上绝境。
藏起卷子全家活命,但此举辱没祖宗,还毁了儿子一生志气。
若不藏,便是把全家人的脑袋,都押在那卫嵘的胸襟气度上……
罢了,天道昭彰。
就让誊录去抄,让主考去评,让御史去查。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简崧重重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石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他语气哽咽: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儿……保佑简家……”
祠堂寂静,唯有香火无声长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