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着呢,年前跟营里的教头比划刀剑,还赢了。”古宥谦说着,又瞟了一眼桌上的菜,“就是馋您府上这口酱肘子,我爹念叨多少年了……”
“少拍马屁!”宗传辉笑骂一句,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儿子,“路上累了吧。”
“还好。”宗钦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看不出什么情绪。
父子俩的对话就此打住。
古宥谦左右看看,刚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外头脚步声近了。
他立刻把话咽回肚子,眼巴巴瞅着门口。
乐弗跨进门槛,屈膝一福:“伯父。”
“快来。”宗传辉抬抬手,“就等你开饭了。”
一直到乐弗入座,古宥谦才收回目光,下意识扫了好友一眼。
宗钦面色无波,可古宥谦就是觉得,刚才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有柄利刃架在上头一样。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宗钦非得日夜兼程赶回来,为什么宁愿放弃功名也要投身夜不收。
这样的姑娘……古宥谦趁机又偷瞄一眼,随后垂下脑袋只管扒饭。
这样的姑娘,别说给她挣军功了,就是把命舍给她,那也值了。
席间无人多言,只有箸碟轻响,待到饭后撤了碗筷,换上热茶,宗传辉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来辽东究竟是做什么?有差事?”
酒足饭饱,古宥谦正舒舒服服捧着茶杯,闻言苦笑一声。
来做什么?您这不明知故问么。
“我跟着怀朔来投军。”
宗传辉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扭头打量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要投军?”
天爷,当爹的竟居然不知情!
吓得古宥谦立刻坐直身子,大气不敢喘一口。
“是。”宗钦语气平平,“我已从古伯父那里拿到了荐书。”
“荐书?”宗传辉给他气笑了,“老子给你荫个千户不就完了?用得着你千里迢迢跑京城去求人?”
“我投的不是卫所。”
宗钦抬起头,看着他爹。
“是夜不收。”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乐弗猛地抬起头。
宗传辉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再说一遍?”
宗钦迎上他爹的目光,寸步不让:“求父亲成全。”
“成全个哨子!”老宗彻底炸了,气得愣是不知该干点儿什么好,做了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起身绕着椅子走了一圈。
宗传辉想提刀砍了这个自作主张的孽障,可一想到他娘临死前说的话,又下不去手,着实进退两难。
绕了几圈,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抹了把老脸。
“你是我的儿子,是将来的都司指挥使,竟要去做夜不收……尤其还带着他!!”
一个带风的手指头急速戳到自己面前,古宥谦吓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紧跟着就是一阵委屈。
自己也没这么差吧,带着怎么了?
“你死了就死了,这小子要是在边境线上出了事,你拿什么去见古为先?”
“叔父,是我爹让我来的……”古宥谦赶紧赔笑解释。
“你爹也是被他撺掇的!”
看了看对面一脸茫然的乐弗,宗传辉只能把心里那些猜想都咽回去,化成另一道怒吼: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
说完拍桌而起,走了。
花厅顿时安静下来。
乐弗没说话,起身也往外走,宗钦见状跟上去,古宥谦也想跟,却被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夜色黑沉沉的。
回廊下挂着几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一段,乐弗突然停下,转过身。
“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是知道夜不收的,那个行当,十人去一人归,说是给阎王爷当差都是抬举了,他又抽的哪门子疯?
乐弗有点气恼:“不就是落榜吗?再来三年就是了,何苦去夜不收作践自己?伯父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他怎么能不担心……”
“那你呢?”
乐弗一愣:“什么?”
“那你担心吗?”
夜风忽然停了,远处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鸟类的鸣啼,悠长寂寥。
月光下,宗钦的眼睛呈出深沉的墨色,像是无底深潭,能把人吸进去。
乐弗别过脸去,叹了声,肩头都垮了半截。
“我也不想你真的死在鞑子手里。”
这是实话。
二人一同长大,虽然这家伙近几年变得阴沉起来,还总爱管东管西,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她当然不希望他死。
看着她别扭的侧脸,宗钦又笑了,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发顶。
“放心。”他说。
宗钦手劲极大,乐弗只觉得脑袋往下一沉,整个人好悬被他按进地里。
“早点儿休息。”
等她再想骂人,宗钦已经走了。
乐弗摸着脖子站在原地,半天憋出一句:“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