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广宁侯府的狗,头上生了龙角。
他心知再留在京城,早晚被这群人整死,干脆自请外放来了辽东。所以现在卫峥一提文官,他打心眼儿里抵触。
让那帮人造反?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大门口那对儿石狮子!
“卫嵘为什么杀那么多人?还不是怕那帮文官说他得位不正么……杀鸡儆猴罢了。”卫峥没个正形地斜倚着,抓起碟中糕饼只管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半点看不出这人曾是那个风姿端雅的太子殿下。
“姓徐的是左都御史,台谏之首,将来只要他带头开口,剩下的言官就敢跟着出声,说他卫嵘戕害忠良,来路不正。那地方藩王,前朝旧将,便可群起而讨,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话说得含糊却字字锋利:“所以徐仰光造不造反不重要,有没有他才重要。有他,咱们是王师;没他,咱们就是反贼。”
“王师?”宗传辉乐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殿下,丑话说在前头,我手底下的兵可干不了造反的勾当。”
“为啥?”卫峥愣愣吐出这俩字,嘴里的糕饼渣子险些喷到对面人脸上。
宗传辉侧身躲过,顺手把茶壶推过去:“我辽东将士的刀枪向来指着鞑子,从不朝自己人挥。真要我们起兵打到京城,那叫同室操戈,弟兄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一听这个卫峥立马急了,抄起茶壶灌下一大口,才把嘴里的糕饼渣滓顺下去:“什么同室操戈!这叫拨乱反正!”
“是呀。”宗传辉换了副老狐狸神色,“兀良哈那帮人最欠拨了,那才是天生的反贼。”
“兀良哈?”卫峥愣在那儿,眼珠子慢慢转悠上了。
宗传辉起身走到中堂墙上挂的舆图前,往上一指:“兀良哈这些年在喜峰口外头放马,靠什么活着,还不是互市?互市一关,他们拿什么换铁锅,布帛?”
他转过身,笑得跟个没事人似的:“到时熬不住了,就要南下劫掠,喜峰口外就是蓟镇。”
卫峥眼睛亮了:“蓟镇一告急,朝廷就得派兵北上!”
“对喽。”宗传辉走回桌边坐下,手指蘸着茶水在小几上画,“蓟镇吃紧,京城就得调兵。宣府、大同的兵太远,远水不解近渴,多半是从京师三大营里抽。三大营一抽,京城就空了。”
想通这一层,卫峥笑得爽朗极了,大腿拍得啪啪响:“兀良哈闹事,边关告急,我为先帝嫡子,闻讯寝食难安,提兵入关,护卫社稷……这话说出去,谁还挑得出毛病?”
可转念一想,卫峥又皱起眉头:“可兀良哈要是不闹那么大呢?万一他们只在喜峰口外头转悠,朝廷不调京营,那咱们怎么进京?”
“喜峰口那边可以松松嘛。”
卫峥眨眨眼,倒不惊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你是说……放他们进来?”
“话可不能这么说。”宗传辉摆摆手,“咱辽东兵少,顾不过来,鞑子钻了空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至于他们钻进来之后往哪儿去……腿长他们身上,咱管不着。”
卫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广宁侯,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殿下过奖。”宗传辉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口茶末子,“在辽东跟鞑子打了这些年交道,别的不行,揣摩他们那点儿心思,还算在行。”
其实还有半句话,他咽下去没说——实在是被这帮人折腾烦了。
每年,他们专挑秋高马肥的时候过来劫掠,赶跑了兀良哈,女真又冒头了。女真老实了,鞑靼又来了,一年到头防不完的贼,军情一到,披衣就走。辽东一戒严,全境跟着紧张,粮草要调,墩台要修,兵士要巡……哪样不得他操心?
早就想打他们一顿了。
打狠点,打疼点,打得他们三年不敢往南看。
“话说回来,京城里还是得有人接应。”卫峥身子往前探了半尺,“兵临城下时总得有人开门,有人吗?”
“殿下可还记得武安伯?”
“古为先?”卫峥想了想,“父亲当年清君侧时的燕云骑统领,我记得。”
“正是。”宗传辉点点头,“他现在被卫嵘明升暗降了,明面上是都督佥事,实际上手里就管着个朝阳门。前阵子上书劝谏,还被卫嵘当众羞辱了一顿。”
外头一声更漏传来,已是亥时初刻了。
烛火晃了晃,卫峥的侧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早得很,最快也得三年成事。”宗传辉起身推开门,侧身让了让,“殿下先回去歇着,明儿个咱们再细说。”
卫峥兴冲冲地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脚。
宗传辉正要关门,见他回头,手顿在半空:“殿下?”
卫峥没说话。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你儿子——”卫峥顿了顿,抬手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两下,“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宗传辉看着他这副护犊子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笑什么?那丫头可是定过亲的!”
“知道。”宗传辉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退了不就得了。”
卫峥被他噎得张了张嘴。
“寡廉鲜耻!”憋了半天,就憋出这四个字。
对卫峥这个读书人来说,这已是逼到墙角时能掏出来的最狠的家伙了。骂完了,自觉还算体面,袖子狠狠一甩,大步流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