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田也想不明白,他也理不清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一片黑,风涌进来扑在他脸上沁起泠泠湿意,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掩耳盗铃般地放下,泪水如雨后泄洪,鼓荡不止,他魂飘体轻地走到冰箱前,没什么力气地拽开,迟钝地上下扫视,耽搁半晌,拿出最为显眼的酒,廖廖五六瓶一概拿出来,将盖子撅了就开始喝,孤凉的脊背顺着冰箱滑落,瘫坐在地上就开始喝,眼泪鼻涕针刺的酒混在通红的脸上,气短长吁的呼吸往返,呛得鼻子口腔里外漏气整张脸宛若刚溺毙般涨红,他凌乱地跑起来,跑到浴室,对着水池就开始咳嗽,浸骨的水不停地往脸上扑,直到喉咙不再被腐蚀,呼吸渐渐通畅,才脱力地趴在池边上下大喘气。
他眼角眼尾各勾着泪,休息了一小会儿,干脆把酒全抱在浴室里,不管不顾地坐在湿泞一片的地上,寒凉的瓷板仿佛找到了吸水棉,迅速染湿他的裤子,用肮脏的水毫不留情地沾染他的肌肤。
木田抖了一下,两腿歪斜乱放,一手提着啤酒一手捧着手机在看,翻聊天记录,看照片,在睡梦中出现的一次次场景,跃然地躺在眼前,可又像是可怜他,给了他一小段的念想,又无情地捏碎这好不容易织了一圈的网,仰头酒不要命地往喉咙里灌,好似烧着喉咙心里的痛就能减轻些,手机不知何时被他撂在了地上,稍有波澜边儿的线条将它一半泡住,屏幕上渐渐出现深色的水纹
他其实没有在哭,或者说并不认为此刻的自己是想哭的,可眼泪从不由他所把控,他就是心烦,想找点事儿做,睡不着,没心情做饭,门口的花被他剪得稀巴烂,手机也被他搞坏了,刚买没多久的呢,仅有酒,一口一口地吞咽,神经被无形的触手徐徐麻痹,它将它们困在方寸之地,想的就没那么多了。
可为什么方寸之地困住的仍是最令他心烦的,他反复去想,去纠结、斟酌,踌躇,推拉扯皮,脑子有一块要爆炸,要冲破皮肤,逼他把头皮给抠烂。
草草喝完了那五六瓶酒,木田眼睛早已看不清,面前的瓷砖在左右摇晃,像一把对折的扇子,晃的他蹙起眉头,两腿并拢,膝弯弓起,手搭在上面,身体倾斜下颏枕在上面,露出些许疑惑迷蒙的表情。
脑子混沌了,眼皮沉重,脸皮烫得好似刚从微波炉里取出来的包子,他记不清方才,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喝酒,就沉沉钝钝地昏睡过去。
第二天没能醒得及时,直到天又灰蒙蒙的,宛如被从后击打的钝痛感后知后觉,木田四肢渐渐回力,摸着在坚硬的地板上躺了将近一天一夜的后脑勺起来,意识朦朦胧胧左右张望,神色痴呆地坐了一会儿,刮了下干燥粗糙的脸,捡起地上的手机,庆幸竟然只是半黑屏。浴室地上的水早就干了,连同木田的衣服一起。
他探探自己的脑袋,应该没发烧,因为他头不疼,就是有些晕,缺氧那般的晕,鼻子不通气,呼吸有点难受。
许巍一家人趁着清明旅游去了,说是要去爬山,清明好词好句都往上堆砌,无不令人心驰神往。近年来大家对清明的感情少了以往的忧思愁闷,大都是借着这个节日给过逝的亲人送上份吃的,活着的人也趁着这个机会聚一聚。
倘若他们没出门,恐怕早在晌午时就发现木田不知是晕了还是睡在了浴室,弄得浑身的骨头疼。
他想起昨日的所作所为,避免不了源头,又抽心难过地哭,抓着那水池边扭曲地起来,擤着鼻子踉跄地走出浴室。
手机在他开启的那一刻就关机了,他试试能不能充上电,想看看韩魏有没有给他发消息或打电话……
回不回那里,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充上了电,他马不停蹄地在通话记录以及微信列表当中翻找,回馈他的,仅有风迢迢等非他所见的人的消息,他大脑麻木地一个个回复,一个个讲抱歉,手止不住地轻微颤栗,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四肢软散仅有微末力气,他抹了把眼泪,将仅充了不到百分之十的手机拔下来,衣服也顾不得换,兴匆匆地要往外赶,如同一股骤风,破开这逼仄的黑夜。
出了小区,越过花围,拦下一辆出租,目的地是韩魏心心念念的那个地方。
他掂不清此举利弊,看不清未来结果,可他一股劲儿的,就是去了。
车窗开了半扇,迎着扯皮的风,倒灌满盈泪水,舒服又滞涩。
抵达别墅,才发现手机又没电了,这次他没那么急,犹疑不定地开门下车,走到那俩看见他就目瞪口呆的保镖,同样的话——请他们帮自己付车费。
可这次他们不仅没有阻拦劝慰,反而大敞着门,作迎宾势邀请他入内,木田脚下生根,望着眼前好似距离很远的场景,身体小幅度倾斜,并未迈动脚步,眼泪不自觉翻滚打转,委屈溢出井盖冒上心头
一样月色两样心。
倘若是那次,他们敞开门欢迎自己进来,该有多好。
他并未进去,转而问道:“韩魏呢?”
其中一名有些心虚地挠挠鬓:“在里面呢。”他不动声色地挪动步子,掐捏同伴,让他给少爷打个电话,那同伴心领神会,当即就拐到一旁去拨了电话,还偷觑了木田几眼。
昨日回来,韩魏翻来覆去夜不能寐,索性把事情提前,忙了近一天一夜,一个小时前才心力交瘁地回来,进浴室洗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扔在床上的手机的电话铃声扰个不停,他眉目努起,语气有点不耐烦,可那头告诉他,木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