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宝珠看在那份待遇不错的工作的面子上，没和李顾行这个装货一般见识，顺着他的话回了几句，然后一个劲往工作上扯。

按照李顾行安慰她时的情商，不可能看不出她的意图，但他根本不搭她的茬，轻描淡写闲说三五句，就把话题从工作转移到晚饭上去。

“你走得太早，晚两站下，可以请你去吃一家新开做湖北菜的餐厅，就在你们学校附近。”

“我在湖北待过几年，那家馆子不一定合你的胃口，但一定算正宗。”

李顾行的言语有一种迅速打破陌生关系的魔力，乍一听什么都没说，细细品来却让人感觉自己是他的老朋友，甚至是有点特别的那一个。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圆滑，不是光靠模仿就能学会，得靠时间打磨锋芒。

车宝珠很客气地说着“下次一定”，李顾行居然问她下次是哪天。

她感觉事情冥冥之中在往不对劲的方向上发展，但她不敢立马喝止。

她脑海里满是李顾行在地铁上，温声细语地答应她，如果她愿意入职，他还能留一个落户的名额给她……

她好像也不亏。

她战战兢兢敲下几个字：“我工作日要上课，周末才有空。”

把选择权又推到他手里。

她没有和他准确说她某某日一定没事，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如果他以后不像现在这么彬彬有礼，而是态度暧昧地强迫她，她就可以说她那一周很忙，周末要帮老师整文档，还要陪同学去医院，实在不行还能说她胃疼得爬不起来，总之有许许多多帮她临阵脱逃的借口。

她刚这么想完，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没准就是有点无聊，缺个吃饭闲聊的朋友。

他年轻有为，样貌也不差，找什么样的美女不行，不是非得泡她这个书呆子。

最关键的是，他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素戒。

如果不是已经结婚，谁没事会往那个位置戴戒指。

李顾行没再纠缠，只说他会尽快安排时间，接着就把公司招聘的公众号推文转发给她，让她明天带着简历来就行。

来，就行。

听着是简单，可她一没给他公司投过简历，二没参加过第一轮笔试，就算她带着简历去了，该去找谁，又该怎么解释自己？

李顾行要是个有良心的老板，或许会提前通知人力部门在名单里加上她的名字，再或者亲自去门口接她，这么一来，她还没进公司，名声就先坏了，以后的工作该怎么开展？

但如果他连这些事都没提前打点，她就这么贸然硬闯人家公司，还没见到面试官，大概就被保安拦下来了。

还不如她自己在招聘网站上投简历来得轻松。

她瘫在椅子上望着宿舍天花板上掉了块墙皮的缺口，叹了一声又一声，迟迟不敢回复李顾行，更不敢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龌龊念头——

万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是为了躲避桃花。

万一，他对她没有别的想法。

……

*

宿舍又沉又重的防盗门被宿友樊星推开，楼道里呼啸的寒风直往屋里钻，冷得车宝珠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看到平时通宵复习都不带打哈欠的车宝珠，像被抽干了魂魄，蔫蔫倒在椅子上，樊星笑着问她是不是约男神吃饭又被拒绝了。

车宝珠似乎没听见，一点反应也没有，这让樊星愈发感觉奇怪。

除了情场失利，还有什么能击垮她？

再怎么说车宝珠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以县状元的身份从小镇考到北京来的，照老家亲戚说法，她这辈子的苦早在前面十几年就都吃完了，从985名校一毕业，往后的人生应该是一路坦途，光明到晚上不开灯都晃得睡不着觉。

樊星算不准车宝珠以后的前途光不光明，但她了解车宝珠的性格。

车宝珠性格坚韧得像一根野草，在什么样的困境中都能充满生命力地野蛮生长，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两个字。

嗅到一丝不对劲的樊星，顺手把男友送的奶茶递给她：“专门给你带的，五分糖。”

车宝珠没精打采地说：“我没胃口，你留着自己喝吧。”

樊星把自己的椅子拉到车宝珠身旁，用着洋人头一回看熊猫的眼神盯着她，好奇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害怕显得自己很没见识：“到底出什么事了？”

车宝珠扫了一眼樊星那张贴着夸张睫毛、化着烟熏妆的脸，把干燥的嘴唇抿了又抿还是无从说起。

她觉得樊星不会理解她现在的处境。

如果给樊星这样一个机会，她没准在地铁上就和李顾行互换微信，接着跟他去吃那家湖北菜馆，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保不齐两人已经交颈共卧在哪家豪华酒店……一度春宵。

看见帅哥就蠢蠢欲动，起心动念就直接出手。

樊星的执行能力之强，是她修炼到下辈子都撵不上的，她俩当了三年大学室友，樊星身边的顶级帅哥换了一茬又一茬，她却在和高中谈的初恋分手后，再没找到合适的男朋友。

说不羡慕是假，可她也知道自己性格保守，再怎么锻炼恐怕都没办法活得像樊星那样恣意潇洒。

车宝珠叹口气：“樊星，我面试挂了。”

“此处不留奶，自有留奶处！你怕啥，这么大个北京城，这么多家单位，你一个名校毕业生还怕找不到工作吗？”

看樊星说得斩钉截铁，要是以前，车宝珠可能真就信了。

但她刚经历过一场降维打击，看着和她一块面试的同学不是牛津硕士就是清北博士，她觉得自己简历上写的那个曾让她无比骄傲的毕业院校顿时变得黯淡无光。

她没和樊星在找不到工作这事上继续争执：“我心情不好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樊星听完两眼放光，更来劲了：“跟我还装蒜！看你那样我就知道肯定有八卦。”

“樊星，我要是变成一个坏女人，你会瞧不起我吗？”并不长的一句话，像是消耗完车宝珠全身力气，使她清秀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变得苍白。

“别开玩笑了，你这种道德标兵，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傍大款，当小三，以色侍人。”

樊星听完愣了一下，意识到是谁在跟自己说话之后，笑出声来：“你会做这些？”

车宝珠把几乎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推回鼻梁，陪着她苦涩一笑：“我今天在地铁上碰到一个大老板，他叫我明天去他公司面试，但谁家总裁会坐地铁？而！且！我感觉他对我的态度……有点不正常……”

她把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的公司信息指给樊星看，樊星才意识到车宝珠没跟自己说笑，收敛起平时玩世不恭的样子，表情严肃起来。

樊星把李顾行的公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故作镇定说：“一家今年刚注册的公司而已，就算没他的邀请，你投他家公司也是一投一个准，录不录用跟他有多大关系？没准是他看到你简历不错，才想拉拢你这个人才。”

樊星的分析不无道理，至少让车宝珠良心上好受了一点。

“不过……”樊星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住，坐回自己位置上，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车宝珠好几遍，“他要真对你有意思，不也蛮好的？”

“车同学，这种机会可不常有，你以为大款是谁想傍就能傍上的？大款是兜里有钱，不是脑子有水，再有钱的人也不会随意给人抛橄榄枝，他既然赏识你，你不借他的力赶紧往上爬，还傻守着你那点道德做什么？”

“你的面子能值几个钱，够吃一碗兰州拉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