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的头脑迅速帮她拆解出这句话背后什么含义:她该离开了,或者应该说,她压根就不该来。
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她。
就连楼下乐队的正在唱的那首《安河桥》也和她毫不相干。
因为那是一首北京人写的歌曲,作者眼里的北京注定和车宝珠眼里的北京相去甚远。
三年半之前,她在高考志愿填报网站上填下这所校名里就带有北京的学校的时候,她也曾暗自憧憬过,等在那个从小就在课本里学习过的、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北京读完大学四年,她是否也就能算半个北京人,享受到这座文化古都的光环和便利,拥有和她见识过的那些“从首都来的”行业精英一样的金光闪闪的自信。
事实证明她错了,错得可笑,错得离谱,但最离谱的还不是她知道自己错了,而是她第一次明白其实北京的天也不都是灰蒙蒙的,北京的生活也不都是拥挤、逼仄、老破小……
是在今天。
因为到今天她才敢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
只有手握权力的阶层才配拥抱这座城市。
她靠在李顾行房间门口的墙壁上,过去的一幕幕像电影似的不断翻涌。
她和李顾行,明明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却可以一边和她藕断丝连,一边为远在大洋彼岸的前妻荣辱与共,坐在光是客厅就有百来平的套房里,喝着红酒听着民谣,用一个声称自己心情不快的电话就能叫来美女排忧消遣。
李顾行的北京才是北京,她的北京充其量只能算一座交通便利的大型县城。
这种巨大落差比澳门那晚的纸醉金迷更让她感到痛苦。
知道一个陌生人过得好并不痛苦,痛苦得是这个过得很好的陌生人在很突然的某一天闯进你的生活,用悄无声息的方式向你炫耀他的幸福,而你,因为看不懂他的炫耀,还在用自己的那种天真又淳朴的人际法则,心疼他的遭遇,同情他的眼泪,用你宝贵又廉价的时间陪他度过人生里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痛苦时光。
听着楼下正在唱的歌。
“代替梦想的也只能是勉为其难。”
……
车宝珠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李顾行,也不是刚刚才知道他们俩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按理说,她应该会随着交往深入更能接受自己的平庸,为什么越是靠近他,反倒越让她觉得自己廉价、丑陋、贪婪。
肯定是因为喝醉了。
酒精上头人就容易变敏感。
车宝珠放在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在车库等她的小刘迟迟不见她的影子,担心她出事,给老板打了两个没有接,才又给她打过来。
她接起电话,那头的小刘都快急死了,上来就问她有没有出事,需不需要他上去接她,话里话外都透着来自劳动人民至纯的热情。
熟悉的温暖让车宝珠重新恢复坚强,她说她马上就下来,而房间里的周绍明此时也准备出门。
两人刚好在走廊再次相遇。
周绍明知道自己刚说过什么,看见车宝珠居然还没走,猜她八成是在门口偷听,尴尬地脚趾都在抓地:“怎么还没走。”
车宝珠礼貌性地笑着:“有点晕,就在走廊里缓了一小会,不过我顾着头疼恶心,根本没听到你们在聊什么。”
车宝珠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发言,让周绍明的脸色更加难看。
按照他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车宝珠的话无异于是在暗示他该自首了,她已经把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现在装聋作哑只是给他一个自己交代的机会,要是现在不说,下一步可就是真枪实弹要他好看。
周绍明立马认怂,陪着笑脸说:“车小姐,我可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车宝珠并不喜欢周绍明,油嘴滑舌,年纪轻轻就是一副渣男老油条的样子,还不知道再过几年会油腻自负成什么样,可看在李顾行的面子上她还是忍了下来。
“你可能误会了。”
周绍明皮笑肉不笑:“这儿又没外人,跟我还装什么。我和行哥那可是从小光屁股一块长大的关系,我跟他比和我亲哥还亲,你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带你来我这儿干嘛?我这店自从开业,我哥就没带外人来过,连他前妻都没有。”
车宝珠眯了眯眼:“他还有前妻?”
周绍明意识到自己多嘴失言,看她的样子好像还不知道李顾行的婚姻状况,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是啊,不过他们俩自结婚就两地分居,两年前要协议离婚被对方拒绝,半年前开始打离婚官司,我哥找的律师还挺牛逼,居然辩护到让对方净身出户了。”
车宝珠听完只觉得很失望,她宁可听到李顾行是个爱妻如命的好丈夫,也不愿听到他和前妻打官司胜诉。
老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李顾行对待自己的合法妻子都能如此精明算计,那么对她这样的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