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不敢看他,可嘴巴上却敢说:“我累死累活一个月才赚个几千块,你整天拿着别人写好的文件报表往那儿一坐就能开会,一天下来连话都用不着说几句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你还不许我讨厌你吗?”
“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还活得这么矫情,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稍微劳累一点不是感冒就是发烧,自己娇生惯养成这个样子,还瞧不起别人。你别看我年龄比你小,但我自记事起就会照顾人,我姥姥瘫在床上好多年,以前在家的时候,帮我姥姥吃饭洗脸擦身体都是我要干的,我才没你想的那么不中用。”
看着冲着他一顿发火的车宝珠,他不仅不觉得生气,反倒想象出她说的话里那番画面,一个还没餐桌高的小孩,就要端着饭碗给姥姥喂饭,他就觉得她又可爱又可怜,忍不住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原来她小小年纪就承担了这么多,怪不得就连说梦话的时候,惦记的也都是家人。
车宝珠的单纯并不是因为她懂得少,而是她从小得到的太少,才把别人给予的一点礼貌性的善意都当成宝贝,想掏心掏肺地报答回去,但对那个表达礼貌的“别人”来说,就会觉得她真傻,怎么连最基本的社交礼节都不懂?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怎么可能真的分不清真心和假意?
只是在她看来,那份虚假的善意也是善意,不把每一份善意都还清楚,她会良心不安。
李顾行等她发完所有牢骚才开口说:“我跟你比不了,我从小就是个病秧子,六岁那年还被下了病危通知书,要不是一位冒险给我做手术的大夫,你可能就没机会认识我了。”
“你想知道给我做手术的大夫是谁吗?”他突然这么问,让车宝珠一下子愣住,连可以猜测的方向都想不到,只能摇摇头。
“是我前妻的父亲。上一次,在周绍明的场子里,你应该也听到过他,我习惯叫他姚叔叔。”
李顾行深吸口气,将双手枕在脑后,像是望着天花板发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的他是因为不敢看车宝珠的眼睛才会抬眼看向别处。
她的眼睛太真太纯,像他这样习惯伪装情绪的人最怕的就是这样的眼睛。
“我并不喜欢姚远,但碍于姚叔叔,我不得不接受她。”
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慈悲,听完直皱眉头:“不喜欢还要和那个人结婚,你真觉得自己的这种做法很高尚吗?”
李顾行无辜地看向她:“依你看,我当时应该怎么做?”
“应该坚定地拒绝她,然后告诉她,你不喜欢她,你喜欢别人。”
“但我当时没有喜欢的人,甚至很悲观地认为,我这一生都没办法碰到喜欢的女孩,既然和别人也是将就,为什么不选择她?至少还能让父母开心。但很可惜,因为婚礼刚好赶上我当时的单位改组整合,结婚第二天我就飞回国内,等我忙完工作去找她,就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不爱她,她大概也不怎么爱我,所以我们相敬如宾维持着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车宝珠心里莫名烦闷:“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的过去是什么样子。”
“告诉我,让我夸你是个懂事的大渣男?”
她觉得他肯定是烧糊涂了,这大夫再不来,过一会李顾行还不知道要作什么妖:“我给你倒杯水,喝点凉水也能降降温,脑袋不热就不胡说八道了。”
他下意识攥住她的手,等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比脑子还快,才尴尬地抿抿嘴唇:“我好像不那么烧了,不信你摸摸。”他顺坡下驴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
李顾行说什么车宝珠都能当真。
她果真去认真感受了一下他的体温:“好像还是很烫。”
“是啊,我还在发烧,你就不能对病号好一点?”
“你想我怎么做才算对你好一点?”
“不许反对我,不许质疑我,更不许指责我。”
车宝珠觉得李顾行今天真是无理取闹:“我什么时候指责你了?”
“你刚才不还说我活得太矫情。”
“我那是实话实说,你难道敢说自己不是一个虚荣又矫情的人吗?吃饭要吃最贵的,喝酒要喝自己酒庄酿的,就连我这个跟在你身边的人都不能给你掉链子,要拿奢侈品牌的衣服鞋子包包武装起来。李顾行,你是什么意思,我其实一直都明白,你给我买东西并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而是嫌我穿得太寒碜,跟你一块出去给你丢脸。”
“在你看来,什么样才算不虚荣?”
她不假思索地说:“应该买适合自己的,而不是最贵的。”
“车宝珠,我觉得你其实挺狠心的。”他的眼里满是哀怨。
“你在批评我的时候,从来没有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