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在药阁外等了一夜,直到翌日天光微亮,终于等到起琛出现。
“沈归桉呢?”他迎上去。
起琛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扶桑一把攥住他胳膊:“我问你话呢!”
“不是她。”起琛的嗓音透着一股无力,“跑了。”
“跑了?”扶桑只关心后面那句,他声音陡然拔高,“是你让她走的?”
起琛摇了摇头。
当时他在池底,亲眼看着那些根系缠缠绕绕,凝成一张沈归桉的脸,可开口的声音,却分明是个男人。
起琛说到这骤然顿住,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尽,“那个声音……我知道是谁。”
“是谁?”扶桑急声追问。
起琛轻轻甩开他的手,丢下一句:“不重要了。”
扶桑气得胸口发闷,差点吐血,指着他的背影骂:“你是不是有病!”
起琛脚步猛地一僵,没回头,径直走出院门,心想:我是时候,大病一场了。
……
平时无灾无病活蹦乱跳,一病就两个人都病倒撂手不管事了。
扶桑被街上来管理处找公道的小妖们吵得头大,头越疼,他心里把起琛和周伍骂得越凶。
“闭嘴!”
一声怒吼,嘈杂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要他来处理街头巷尾的琐碎杂事,那真的太看不起他了。扶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冷声宣布:“你们的管事跟师爷生病了,你们改日再来。”
话音落地,一片哗然,紧接着大家又吵起来。
“是你先把水往我家档口泼的。”
“是你先的。”
“你别跑。我就没猜错,就是你往我家锅里放了泻药,让我的客人吃了拉肚子。起管事——”
“你少泼我脏水!起管事,您要给我主持公道啊。”
“起管事——”
“周先生——”
扶桑沉下脸,张口大吼:“再吵,把你们全吃了,一个都不留!”
话音落地,大厅内只剩扶桑一人。
他长吐一口气,往后坐下,托腮看着门外,无奈道:“每天处理这些琐事,有趣吗?那条龙犯蠢,那只马也跟着犯蠢。”
他话刚说完,门外突然出现一个身影。
“你起来干嘛?”扶桑皱眉,伸手拽长胳膊,将杵在门外抱着被子发愣的周伍给拉了进来。
自从那天他把周伍从药阁拖出来后,周伍就一直是这个时清醒时痴傻的状态。
起琛也看过周伍的识海,断定他不是受刺激,而是周伍当时趴在树上,七魂六魄怕是被那棵树趁机吸走了一魂。
魂一旦被吸走,是再也要不回来了,只能好好静养,精神才能慢慢好转。
今日是第三天,周伍就能下床走到前厅,算是恢复得不错了。
周伍抱着被子席地而坐,吸了吸鼻子,问:“刚才为什么那么吵?”
“那些小妖丁点小事就上门找你们主持公道。”扶桑皱眉,“我让他们隔天再来。”
大厅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片刻后,周伍“哦”了一声。
扶桑托腮,叹了口气。
……
夜晚
“奶奶。”阿离往罗姨的方向挤了挤。
罗姨含糊地应了一声。
阿离没一点睡意,眼里澄明得很,她看着屋上横梁,提出这几天自己心里的疑惑,“奶奶,前几天我跟慕老板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生气了?”
罗姨睁开眼,回想那日的情景。
当时她在清洗房听到阿离说生死都要追随慕灵捷时,她心蓦地一沉。
相依为命的孙女,对自己都没说过这种话,却对一个帮助过她们的人,讲出了“挫骨扬灰也要护她周全”的话。
罗姨叹息,“如果我说不在意,是骗你也是骗我自己。”话音刚落,她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抽泣,“阿离,奶奶当时感到心痛。咱们家只剩我跟你了。如果你有三长两短,我死了没脸见你父母。”
阿离瘪了瘪嘴,觉得喉咙里仿佛塞了块石头,硌得她难受。
“奶奶,我错了。”
“不,你也没错。”罗姨立即打断她,“你这个年纪,又经历了那么多事,还能保持善良本真的天性,奶奶是高兴的。”忽然,她笑了下,“当然,慕老板也是那么好,不然我们也不敢这么安心地住下来。”
阿离闻言,笑嘻嘻地“嗯”了一声。
在她们来面包店工作的那天,慕灵捷就收拾好后院的休息间,腾给她们祖孙俩住。
“只是……”
罗姨欲言又止。
阿离追问她想讲什么。
罗姨:“慕老板给我的感觉,她不想亏欠……”
“慕老板就是那样,见外得很。”阿离抢话,她当时听出慕灵捷拒绝她的誓言,拒绝她的保护。她嘟囔:“她那么老了,又没法力,我保护她多好。虽然我没起管事还有周先生那么厉害,但好歹我经常在她身边呀。”
罗姨无奈失笑,笑着说:“阿离,你还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阿离摇了摇罗姨的手,“奶奶,你不要打谜语。”
罗姨被阿离追问得无奈,只好开口:“无论是对于起管事,还是周先生,慕老板都不想与他们有太多瓜葛。”
“我有时觉得,慕老板似乎很介意跟我们有过深的交往,她始终与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罗姨继续说:“我观察了很久,我相信我的判断。”
阿离皱了皱眉,反驳道:“慕老板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对我们这里有戒备之心很正常的啦。”
罗姨笑了笑,心说:但愿是这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起管事对慕灵捷的偏爱,但偏偏慕灵捷,她否认,忽视。
这分明是,一个偏要上心,一个偏要推开。
屋外虫鸣比起前些日子更频繁了些,夏天要到了。
“阿离,夏天要到了,到时我们要抽时间回家一趟。”罗姨提醒她们回去祭拜家人的事情。
阿离“嗯”了一声,“奶奶,我知道,我一直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