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他便寄居在廉价简陋的小客栈,或是无人的破旧庙宇、山边凉亭,草草歇息。
夜深人静之时,慕容渊取出怀中画像,就着微弱的月光或是灯火,独自对着画像静坐良久。
他一遍遍回想与赵栖燃相关的过往种种,悔恨之意蚀心吞骨,日夜缠绕,煎熬不堪。
慕容渊走遍京城周遭所有州县,踏遍远近数十座大小城镇,偏远乡野村落逐一寻访。
一处寻完便即刻奔赴下一处,脚步从未停滞,从未有过一日歇息。
世间人海茫茫,路途遥远漫长,慕容渊走过喧嚣城镇,走过僻静乡野,翻越崎岖山野道路,渡过湍急江河渡口,每一处都仔细寻访,每一人都耐心问询,从未有过懈怠。
可无论他如何奔波,执着寻找,日夜期盼,始终得不到有用消息,无人见过赵栖燃的踪迹,仿佛世间从未有过这般一个人。
赵栖燃早在慕容府大火当夜,便早已筹谋周全,行事缜密稳妥,不留痕迹。
她离开京城之时,便隐去自身所有过往身份,改换名姓,刻意隐匿行踪,将自己在京中所有痕迹抹去。
赵栖燃不与旧日亲友联系,不携带任何旧时物件。
行路之时,她刻意遮掩容貌,行事低调隐秘,从不与人深交,从不显露过往,一路走来,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她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在这偌大世间杳无音信,消失的无影无踪。
任凭慕容渊踏遍千山万水,四处张贴画像,苦苦追寻,日夜期盼,始终寻不到一丝蛛丝马迹,找不到与她相关的痕迹,所有的奔波执念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岁月一天天流逝,路途一站接着一站,慕容渊心中焦灼日渐深重,求而不得的痛苦日夜侵蚀着他的心神。
每到一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落空,满心期盼,终究化为无尽失落酸楚。
可他不肯回头放弃,哪怕前路渺茫,毫无希望,他认定此生唯有寻到赵栖燃,弥补所有过错,才算对得起过往的亏欠,才算了结这段前尘。
慕容渊不知疲倦,不畏风霜艰苦,不顾旁人劝阻,孤身辗转各地,执念深深入骨,走遍方圆千里,历经数月奔波,仍是两手空空,毫无收获。
京中旧事早已烟消云散,慕容府覆灭之事,渐被世人淡忘,昔日的爱恨纠葛,旁人更是无人再提。
唯有慕容渊,困在回忆与悔恨之中,日复一日奔波寻觅,活在无尽的等待与失落里,不得解脱。
无人知晓,早在慕容渊于京城废墟之中悔恨痛哭之时,赵栖燃便早已远离是非之地,顺着水路,乘上一艘寻常乌篷船,一路南下,朝着风景温婉的江南小城缓缓前行。
她行路之时,特意避开喧嚣闹市,避开人烟稠密之地,专挑僻静水路、平缓官道而行,一路之上,无人追查,无人惊扰,安稳从容。
身着朴素布衣,赵栖燃不施粉黛,收拾得干净整洁,坐在马车或是乌篷船中,闭目养神,或是望着窗外景致,心中平静无波。
她远离京城恩怨牵扯,远离慕容府那个牢笼,远离那个薄情寡义、伤她至深之人,一路向南,奔赴只属于自己的安稳余生。
京中繁华落幕,侯门倾颓破败,前尘爱恨,消散如烟。
慕容渊困于过往执念,孤身漂泊,四处寻人,不得归处。
赵栖燃放下前尘爱恨,斩断纠葛,一路向南,奔赴新生。
二人从此走向不同的人生轨迹,一南一北,一追一逃,一生交错,难寻相逢机缘。
一路行至旷野开阔之处,车马缓缓穿行,远离凡尘纷争,周遭再无高墙宅院,再无人情纠葛。
车厢之内铺着柔软软垫,安稳静谧。
赵栖燃静坐其中,腹中胎儿日渐安稳,小腹高高拱起,身形已然明显,一举一动都带着温柔的暖意。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隆起的小腹之上,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眉眼平静淡然,眼底再无往日在慕容府中的愁苦、隐忍、委屈。
赵栖燃解开车厢门帘,清冷微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香,吹散了心底郁结,过往的心酸、委屈、寒凉。
漫长的等待,随风散去。
她抬眼望去,一望无际的原野连绵延展。
草木青翠,天地辽阔,天高云淡,风轻气爽,再无高墙束缚,宅院桎梏,满眼皆是自由开阔之景。
深吸一口山野间自由清冽的空气,赵栖燃胸腔畅快,眼底再无哀怨,满心安稳自在。
她望着无垠天地,望着远方青山,轻声低语:“从此,人间烟火,再无纠葛。”
前路漫漫,江南温婉。
岁月安稳绵长,腹中骨肉相伴身旁,无爱恨牵绊,无旧人惊扰,往后余生,自在随心,岁岁平安,再无烦忧。
而千里之外的北方陌生城镇,慕容渊手持那幅已然泛黄,边角磨旧的画像,站在喧嚣街巷之中,向着往来路人低头躬身,一遍遍恳切询问。
他身形清瘦,满面风霜,掌心老茧坚硬,肩头伤痕犹在,身影孤寂落寞,在茫茫人海之中苦苦追寻一个早已下定决心、永不归来的故人。
天涯相隔,南北相望。
一人执念缠身,漂泊无依,求而不得。
一人放下前尘,安稳度日,自在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