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她从床上弹起来。被子被掀到一边，堆成一个蓬松的山丘。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被凉意激得缩了一下。她顾不上找拖鞋，光着脚跑到衣帽间。衣帽间的灯听见响动自动亮了起来，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她从衣架上随手扯下最外边的一件——粉色紧身上衣，喇叭袖，袖口从手腕处往外撒开，像两朵倒扣的牵牛花。胸口处有一个镂空的品牌标志，银色的丝线在灯光下反着很细的光。下身翻出一条黄绿色的短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十公分。

她把裙子举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从抽屉里翻出一双到大腿的长靴。

站在穿衣镜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是昨天没洗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发根处有一点微微的油光。她用手拨了两下，刘海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油光还在。

想着身上的颜色不要太多，她转过身，从架子上拿下那顶浅粉色的云朵贝雷帽。帽子的面料是软呢的，帽顶上蓬蓬松松地鼓起一朵云。她把帽子戴上，往下压了压帽檐。头发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这样就没有人发现我没洗头发了。等到了学校去公寓洗，我真真是太机智了。”不由得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得意。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两下头。快速洗漱后，抓起手机和包，跑出了房门。

梁言挂了电话。拇指在手机侧键上摩挲了一下，回想起对面秦昭那嗡嗡的讲话声，像在撒娇，然后把手机揣回校服口袋里。

对面秦昭刚接起电话时的那个声音还留在他耳朵里——含含糊糊的，尾音往下沉，像一块被含了很久的糖，边缘已经化成了圆润的弧度。

隔着手机，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的距离。却像是在对着他的耳朵吹气。

让他不禁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才转头对大家说道：“我们先走着吧，她一会来找我们。”

秦昭站在嘉园路和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路的交叉口，死活也找不到梁言所说的沐沐花卉在哪里。手机举在眼前，屏幕上显示着梁言发来的位置共享。沐沐花卉。

四个字她都认识，但地图上那个小箭头正在以它自己的意志四处乱转。她把手机转过来，箭头跟着转。她把手机举过头顶，箭头开始原地打转。

她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灰色的主干道，橙色的次干道，白色的支路，绿色的公园。每条路都有名字，每个名字都长得差不多。

她才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她还不会看地图啊！

她站在原地，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落下去，点开和梁言的聊天框。

“那个，我找不到沐沐花卉在哪里。”

发送。

对面秒回。“你把位置共享给我，站在原地等我，不要走开。”

没有责怪。没有“你怎么连地图都不会看”。只有“站在原地等我”。秦昭把位置发过去，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风从交叉口三个方向灌过来，把她的贝雷帽吹得微微往后仰。她伸手按住帽顶，往下一压。手指碰到帽檐下露出来的一小截发根，油油的。她把帽子又压了压。

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做出保证，下次绝不允许自己再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并对自己的审判念了一遍。第一，忘记设闹钟，耽误大家进程。第二，不会看地图，连累梁言多此一举来接她。两项罪状并罚，判处秦昭同志——她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刑罚。罚抄英语单词一百遍。罚一个星期不吃糖。罚下个月放假不睡懒觉，七点起床。

梁言点开手机导航。屏幕上的蓝色路径已经缩得很短，距离目的地只剩下四百米，箭头却迟迟没有移动。他把屏幕按灭，又按亮。箭头还在原地。

他愈发确信，秦昭可不只是单纯不会看地图，极有可能是个十足的路痴。

当距离缩短到五十米时，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马路。

秦昭站在对面。她垂着头，贝雷帽的帽檐压得很低，但风还是把她的头发从帽子边缘扯出来，一缕一缕地打在脸上。

她没有伸手去拨。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株被风吹得收紧了花瓣的植物。站着一动不动。

梁言把手机揣回口袋。他站在人行道边缘，红灯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他看着她。从这里喊一声，她定能第一时间抬头，

发现他。

他没有喊。

不知是出于何种私心，又或是身为班长的责任使然，他并未这么做，而是静静地等待红灯结束，脚一步步迈向她。

鞋底踩在斑马线上，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露出整片额头。

“秦昭。”他轻声喊道，生怕声音太大亦或突然出声惊吓到她。

秦昭抬起头，看着交叉口的方向。

梁言出现在交叉口那头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往后倒。

深灰色的休闲裤，白色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和在学校走廊里完全一样，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