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人心的低哑。低到刚好被华尔兹的前奏托住,不至于飘出去。他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瞳仁里映着她身后的水晶灯。
秦昭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力道比她想的重一点,像怕她反悔似的。她被这个力道带得往前迈了半步,鞋尖碰到了他的鞋尖。
“我不会跳男步。”她仰起头,忽然想起这个关键问题。
“我知道。”盛靳把她往舞池中央带,一只手托在她后腰,
秦昭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他已经把她转进了舞池正中心。盛靳托着她后腰的手指微微收紧,隔着一层薄缎,他的体温比她以为的要热。
他带着她旋转、侧滑,每一步都精准得让她来不及思考下一步该往哪走,反正他会把她带到该去的地方。
“你学过?”秦昭在旋转的间隙里问他。
“我妈逼的。每周六下午,从八岁学到十四岁。”他把她的手臂引到自己肩上,手掌重新落回她腰侧,“那时候觉得是酷刑,没想到还真能用上。”
秦昭忍不住笑了一下。“盛少爷也有被逼着学东西的时候。”
“盛少爷被逼着学的东西多了。”他的语气介于自嘲和认真之间,停顿了片刻,把她从外侧带回来,“马术是四岁开始的。小提琴六岁。法语七岁。柔道是八岁——”
“柔道也是你妈逼的?”
“不是。”他低下头,鼻尖差一点蹭到她的发顶,“柔道是我自己想学的。打架用得上。”秦昭差点踩到他的脚,他不动声色地把她往上托了一下,裙摆在空中展开又落回去。她的发夹歪了一点,他抬手帮她推正了。
“你今天说自己是没有选择的人。”秦昭忽然开口,声音在他胸口的位置轻轻震动,“那你为什么要选择突然去加拿大。”
盛靳的脚步迟了半拍。然后他继续带着她转圈,把她从舞池中央带向边缘。光影从他们身上一层一层褪去。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选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远处白鹤和黄钰交叠的身影上。那两个人跳得很标准。没有人看得出黄钰的手指刚才还在发凉。
盛靳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她正仰头看着他,睫毛上沾着水晶灯细碎的光点。她的表情不是在等一个答案,是在等他继续往下说——如果他愿意的话。
“我爸给我规划的路,每一步都写好了。理科、工科、商学院,然后回国接手。连我以后住哪个城市,他都已经在饭桌上提过了。”他带着她转了个圈,把她从自己身前绕到左侧,又重新牵回来,“我没觉得这条路不好。只是……”
“只是那不是你选的。”秦昭接上了这句话。又接着问:那你为什么又决定留下,害我白白伤心。你知道的,我很重视我们的友谊。”
盛靳低头看她。舞池的光在这一刻刚好暗了一拍。“从没觉得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直到你出现了。”
刚刚那一下音乐突然大声,秦昭侧了侧头,皱着眉头:“你刚刚说什么?没听清!”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脸上那个表情已经收好了。他又变成了那个懒洋洋的盛少爷,嘴角挂着一点不怎么认真的笑。“我说,秦昭。你今天话有点密。”
秦昭刚要开口回应,却因一个高难度托举动作而惊呼出声。她的后背几乎贴地,眼前是飞速旋转的穹顶壁画,而盛靳将她稳稳托住。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将她缓缓拉起。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连呼吸近到几乎要缠在一起心跳声在寂静的瞬间重叠。
“别紧张。”盛靳突然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你的舞步比想象中轻盈。”
舞曲终了,秦昭的脸颊绯红如霞。
秦昭站稳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他的手掌还托在她后腰。蝴蝶结系带被他的指腹蹭得微微发皱,她先把手放下来,他也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舞跳得还行。”盛靳把西装袖口的扣子重新扣好,语气恢复了那种不怎么当真的调子,“下次别再踩我脚了。今天踩了两次。”
“那是你带得不好。”
盛靳笑了,没反驳。
一来宴会的人本来都是有专车等着接送的,一般大家都是跟着自己的司机回去的,安婧琪和冯媛本来就是跟着秦昭的车来的。秦昭是打算要送他们回去的,但是赵泽涛和刘宁都强行要送人,秦昭也不好劝,只得随她们了。
返程的车上,秦昭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的树影一道接一道地往后退。
安婧琪在刘宁旁边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一边翻一边感叹尹耀文带来的雪茄居然嵌了金箔。刘宁笑着说那有什么。冯媛靠着另一辆车的车窗,对着刚才和赵泽涛的合影傻笑。
秦昭闭上眼睛。
她想起黄钰十五岁生日时吹完蜡烛认真地说,她要永远做自在如风的少女。那天的风很大,把黄钰的碎发全吹到脸上,她一边笑一边用手去拨。才两年。现在黄钰站在未婚夫身边,笑得很标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是李昊氶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下周想我来看你吗”。字句简单得好像中间空白了大半年时光不曾存在过。秦昭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回。
她望向车窗外,白家老宅的灯火已经缩成了后视镜里一颗遥远的光斑。秦昭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外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混合雪松与柑橘的气息。